一、种子

这是父辈用脊梁
犁进黄土的愿望
一株被咸涩浇灌的
瘦小胚芽

我时常摊开稚嫩的掌纹
接住漏过叶隙的碎光
溪水在指缝里说起远方
说山外的世界
或许也有会唱歌的石头
和穿花裙子的松鼠

这个秘密像蕨类蜷曲的须
在晨雾中
悄悄伸展

二、铁牛

那年二叔家的铁牛
突突突开进晒谷场
车斗里躺着全县城
最威风的一粒灰尘

他总把油门拧成喇叭
重复三小时的盘山公路
如何被路灯折成金线
而供销社玻璃柜里的确良衬衫
比映山红还亮

所有旱烟杆都朝他倾斜时
我摸到胸口
有根突然拔节的骨头

三、车票

红薯窖藏着我刻满竖道的陶罐
直到某天
校长把一张盖红章的纸
折成蝴蝶

群山突然开始倒退
松涛在书包里哗哗作响
露珠打湿的告别中
我数清十八里山道
共有九十四棵酸枣树

引擎轰鸣的刹那
整条溪流
突然立起来奔跑

四、绳线

如今我指间的沟壑
已比山路更深
地铁站玻璃墙上
偶尔会浮出几缕倔强的炊烟

西装口袋里的松果
突然炸裂时
整个会议室都听见
老樟树用年轮
反复播放的
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