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写或改的公文垒成了小山
足以把我埋葬。
如今码在档案馆，渐渐被岁月遗忘    
其实很快就被我遗忘。写完改完颁布后
遗忘了所有写文案时的具象——
熬的心血，刮的霜风，淌的热汗
或行云流水，或冥思苦想，一根根掉的头发
静夜窗外的星辉，桌上孤寂的灯光。
万事都这样
风涌起，波澜起伏一派热闹景象
风去了，无痕无声只有枯叶在流浪

唯有两次写悼词
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脏
每每想起，长叹世事太无常。

那年我新进一所学校三天后
奉命为一位从未谋面的老师写悼词
老师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刚一年
在游泳池溺亡。是我不认识的老乡
简历普普通通，没有闪闪发光的辉煌。
凝视着照片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悲从中来。想起父母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想起他的人生刚刚起步本该前程无量
一只飞鹰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折断了翅膀
掉进了死神布下的罗网。
苦涩的文字沾着苦涩的泪水印在纸上
常务副院长哽咽着读悼词时
在场活着的人们，又添了一层
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来到的悲凉

昏天黑地忙碌11年后
给那位和我共事11年的同事写悼词
体育学院毕业，身体非常棒
写的钢笔字很过硬很漂亮
踏实肯干，为人谦逊从不张扬
时常向我请教，写公文的笔力飞涨。
农民的孩子舍得忍辱负重摸爬滚打
升至党委工作部部长。
如惊雷忽然在寒冬的天空爆炸
38岁的生命戛然终止在篮球场
飞身投篮的身影，被陡然而至的心梗拽倒在地上
从此诀别了人间去了天堂。
写悼词时，往事像电影在脑海里回放
他拼命工作是为了提高家人生活的质量
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年幼的一双儿女
他怎么舍得丢下！
阎王爷的生死簿子是一本糊涂账
有的祸害一千年，有的好人命不长。
年轮一转又流逝了7年时光
那年党委书记读悼词时
同事们极力控制的抽泣声
如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难忘

除此以外
我甚至没为最爱我的母亲写过悼词
因为那是我难以释放的悲伤。
我揣着碎了的心，操办了她的丧事
在她的墓碑上用短短的文字四行
浓缩了她一生的辛劳慈爱善良
留下一句“绵绵哀思，永伴母魂”的话
永生永世陪伴着她。
我知道，她怕我伤心，不会让我写悼词
我知道，她的深恩我穷尽辞海词源的词汇也难以表达
       写于2024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