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湾》组章
文/杨通贤
(一)白石溪
三月,高原的调色盘打翻 鎏金的油彩 沿白石溪的脊背奔涌 为沉黙的土地,完成一次 最炽烈的命名
每一朵菜花,都是炸开的音符 拼写一部 被硝烟沁透的词典 蜂蝶是误入的读者,颤动的翅尖 绊倒于那些 嵌在田埂下的、坚定的脚步声
风,试图整理这万亩喧嚣 却总被金色的浪 推回语言的源头
(二)黔东曙光·1934
光,选择了最沉的屋檐 ——张家祠堂的瓦当 接住了黔东第一滴 未被查封的黎明
白石溪开始改道 它的淙淙,不再是水声 是映山红根须下 秘密接头的摩尔斯电码
田氏宗祠的匾额 “青钱世泽”的笔画 在决议落笔的瞬间 骤然收紧,成为撬开冻土的 第一枚楔子
当枫叶淬火 它把秋寒烧成遍野的火棘 将星火,预埋进山的骨骼
(三)旧址:物的低语
朱漆的门,被时间咬出深痕 我扣响的 是一九三四年的回声
青沙石地面 花纹在明暗间游弋 像一幅未完成的作战图 等待一只脚,再次踩亮坐标
院墙不语,几行金词 在童谣的擦拭下 持续氧化
——旗雕是凝固的火焰 大刀的冷、梭镖的锐、火铳的沉默 在它内部,保持冲锋的斜度
军号蜷于展柜,它的寂静 比嘶鸣更刺耳
竹烟杆,一截被烧黑的夜 仍烫着指尖
桐油灯,曾剜破黑暗 这朵漆黑的喇叭花 仍在吹送
粗布军衣,空的铠甲 裹着一整座山的豪迈与风寒
斗笠与蓑衣,编织的盾牌 曾让弹雨偏离方向 此刻,正为一片怒放的映山红 押上韵脚
草鞋的辙印,已长成 地图上最倔强的等高线
毛笔与石砚,这对疲惫的战友 镇压着一纸发文的重量 墨迹,如初愈的伤疤
木床、茶缸、沙盘、地图…… 这些被时针赦免的遗物 在真空里,持续着 各自的战役
(四)烈士陵园
石阶,将喧哗滤成寂静 溪水从高处蜿蜒而下 将呜咽,调成静音
十五座坟茔,在山坡的缓坡上 用整齐的沉默,报数
松柏列成方阵,番号 是刻进石头的风
风穿过竹海—— 高节度的毛竹们 正以沙沙声,表决 一个春天的去留
一株翠红李,负责乐观 它用花与果,年复一年 翻译“牺牲”这个词 酸涩的核,被后人 默默认领
(五)纪念碑
碑,是山梁打入历史的一枚 钢钉。每一个字 都是淬火的弹头
我沿大理石台阶盘旋 如绕行一道年久的伤口
誓言在空气中结痂 我仰头,将目光锻打成梯 去攀爬那些血铸的逻辑—— 它们高过巍巍青山 深过广袤高原
(六)长征村
“长征”一词,在这里 已褪去硝烟,成为 街道的姓氏、银行的户头 客栈的匾额,以及 一盏盏路灯 共同举着的火把
产业链是新的补给线 货架上,兴隆是安静的捷报
老乡的歌谣,将红 调成了糖浆的浓度
刚出笼的麦粑、荞粑 蒸腾着人间最朴素的饱暖 麻糖水酒,还是当年的度数 能烫平所有历史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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