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战》
作者:兰定风
谨以此诗献给潜行奋起的勇士。“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
【神战(一)·蓝祠祭】
太初三十九年秋,蓝氏宗祠肇建。
时维末法,疫气横流;
世堕劫波,仙真谪降。
有姑射神人商青者,倏忽羽化登遐。
余承天刑之谴,幽囚灵台方寸。
乃见万鬼昼行如织,仙官夜哭断肠。
然祠前九霄环佩,泠泠响彻云津;
十二楼城笙箫,袅袅声沸瑶天。
大风抟空,金乌折垂天之翼;
玄冥息浪,苍龙断擎海之角。
璇霄丹阙与星槎并驰,竟沉孽海;
冰魄晶晖共血月同辉,终照黄泉。
通天表木贯罡斗,谁量人心深浅?
飞檐斗拱锁螭蛟,难困业火升腾。
金炉香冷,青烟凝泪;
商弦声绝,环佩含霜。
忽有混沌开裂,现青帝使者骑鹏而来。
其额嵌三生石,恍若故人眉间痣;
眸含弱水光,依稀旧识眼底霜。
歌曰:
“三生石上错星躔,
孤魄轮回溯光年。
罗刹国中坟花乱,
桃花源处骨香妍。”
偈声未绝,幻相纷呈:
初现姑射仙姿,冰肌生兰,玉指拂商弦;
倏化断翼蝴蝶,血染冰弦,残香绕指;
转现焦尾琴裂,商音绝响,玉徽沉渊;
终归森森白骨,犹抱残琴向太虚。
白骨忽作商音语,指骨拨动无弦琴:
“此乃无间修罗场!”
但见:
朱门化饕餮,吞噬山河万里;
玉阶堆婴骸,垒成罪恶九重。
乌纱尽是人皮相,铁券皆镌腐鼠文;
最苦灵台方寸狱,自缚自戕自烹鲜。
余抽昆吾,剑鸣惊彻诸天:
一剑,斩因果,星河倒灌洗孽缘;
二剑,破轮回,六道崩摧鬼母嚎;
三剑,穿灵台,雾散终见混沌天。
血月沉西溟,青祠绽红莲;
剑穗化双蝶,犹绕商女弦。
忽闻广成子玉诀破空:
“劫波渡尽,真如自现。”
遂以指血题壁:
“莫问枯骨映红颜,
原知今心沈昨心。
万古痴缠幡然悟,
桃花葬剑水葬笺。”
于是敛昆芒于太虚,转霹雳作松涛。
但见青鸾卸甲,衔梅栖于商弦。
乃悟蓝祠真意,原在雪映春潭。
太虚镜里,无非过客;
桃花渡口,尽是归舟。
唯余:
一痕新雪映寒漪,
数点疏梅证太和。
【神战(二)·商青劫】
【神蚀·创界】
枯苇倒悬,以墨迹逆流壅塞天河;
残桃将血色渗入地脉时——
冻土之下,
地渊喷薄焚天烈焰。
万亿筋络,如青铜哑弦,
于岩浆中搏动,勒进地轴。
山峦以苍白消逝于天穹,
劫灰淤积云层……
直至气流撕开第七重天。
商星骤现:
赤芒如楔,钉入金伦加鸿沟之裂渊。
青帝拂混沌,五音裂玄黄;
奥丁独目在银河漩涡里沉淀,
与太极图相互蚀刻。
永恒枪贯入玉髓的刹那,
宙斯雷霆与伏羲卦象
在星胎中完成一次绞杀。
焚世火灼穿九幽时,
天眼正洞破穹顶,符篆缚住巨蟒。
昆仑崩——
最后一枚女娲石坠向尘寰。
【堑壕·铸我】
我蜷缩须弥山战壕,
擦拭崩口的昆吾剑。
臂甲三百二十七道裂痕,
呻吟前世与今生。
忽闻陨落之音律——
她抱琴跃入堑壕,
桃枝斜簪,
是这死地里格格不入的艳。
“十三次冲锋号,早已吹裂。”
她笑时,眼角有青鸾振翅;
羽翼拂过硝烟,
断弦在她腕间,缠作殷红的心月。
我们偷穿阵亡天将的铠甲。
她指尖停于我脊背的胎记:
“看,这轨迹——
多像青帝化身商星时,划破苍穹的印记。”
剑尖划过,血珠渗成星辰。
她截取雷声铸琴轸——
“断弦时,东方必有回响。”
于百眼巨人旋转的命轮前,
宫商调迷乱星轨。
断弦点破阵眼——
阵眼深处,
一颗尚未诞生的太阳正在啼哭。
【焚颂·献祭】
圣火井旁,商青以商羽织网;
网眼漏下诸神黄昏的余晖。
她接住雷霆,五指勒见白骨:
“快取火!音律撑不过三拍。”
圣火灼穿我掌纹,
灼穿我怀中那卷焦黄的《河图》拓片。
羊皮卷的灰烬与掌骨熔铸,
烙成一道全新的、滚烫的洛书脉络。
金苹果坠自命运树枝桠,
击中她后心时——
她脊背上那幅以青丝绣就的《洛书》骤然绷断。
丝线迸散,如星轨脱序;
青帝气溃散成桃花雨——
花瓣以九天玄女兵法,
凝作黑洞漩涡之阵。
我撕下这烙有洛书脉络的胸膛皮囊,裹住火种。
神血浸透,如墨泼洒,
渐成血沼。
焦土沉埋青铜竹简;
锲形文与蝌蚪铭文在血沼中婚媾。
她崩断最后一弦,
弦丝缚住命运之轮:
“看见了吗,这血沼…
正是你我未写完的——洛书残章。”
声未落,声带已化琴弦振响。
“傻子,我早知——你是东皇褪下的日珥。我乃为你刻印的商星,青帝之使。”
我吞下火种,爆裂成新日,
内涌甲骨文-罗姆语混合岩浆。
见她化青鸟衔走星核,
相融时星律与日光同频——
“来世幼儿园重逢。”
“你鬓角须印桃花,我袖口暗藏青铜哑弦。”
【神战(三)·云缈书】
当剑鸣在星轨间锈蚀,
当血月沉入西溟的怀抱,
这片云缈之境便浮出——
诸神遗忘的战场,亦是
战火未及的净土。
硝烟沉淀为晨雾,
阵亡者的低语
凝结成露,悬挂于
每一根蛛丝般的琴弦。
商青的断弦在此飘摇:
不沉,不响,不寻找。
它缠绕失重的星骸与未寄出的桃笺,
织就一张笼罩光阴的网。
穿行其间的,是卸甲的青鸾。
它啄饮雾岚,翎羽抖落清辉,
为所有无家可归的魂魄,
照出一条通往太虚的归途。
这里没有号角与业火,
只有解甲归田的雷,
在云深处,养育着
桃花的沉默。
那些哑火的子弹在土壤里发芽,
长成会说话的蒲公英。
每个飘散的种子都记得
某段未完成的旋律。
尔后是春风探路,细雨研墨,
将未尽琴谱写进雨滴。
晨光落于祠堂缺角的酒杯。
杯底残酒已干——
圣火井的烈焰,商青的焚身,
原是醉海中隐约的蜃楼。
现实如刺:
头条在屏幕浮沉如舍利;
家长群闪烁:三月牛奶费。
她在营养餐表格里打捞童年,
鬓角桃花贴纸,正褪成
史前第一滴血。
远方,导弹如诸神权杖高悬。
孩子搭着积木:“太阳鸟城堡”——
城堡窗口,飞出青鸾的雏形。
晚风穿过祠堂绿篱,
响起走音的琴符;
那个孩童,
在我夕阳的倒影下,
正用蜡笔
把断弦画成天梯,
通往星星的眨眼。
我们从未战胜命运,
只是,以相爱的方式,失败。
当商星巡至东天第七重,
总有一个男人,立于幼儿园门口,
数着桃花,等着铃响。
青鸟形的云朵,掠过空酒杯的边缘——
饮尽万年神话,而后垂翼,
没入轰鸣的履带。
然,总有一弦,
绷于东天第七重檐角。
每值桃花轻吻晚霞,
便有青鸾衔来星芒,重拨宫商。
而在桃花拥抱大地的刹那,
所有幼儿园都响起上古的晨钟。
那钟声里,沉睡着
我们未及相认的黎明。
(商青的原型为作者高中同桌,也是初恋,原名“商亮”,死于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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