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中国作家驻村计划——和美文化发现乡村之旅”在北京正式启动。该计划由文艺报社、《诗刊》社、中国诗歌学会联合主办。云南成为此次驻村计划的首期驻地。

目前，首批16位作家、诗人已奔赴云南16个州市的乡村一线，开展为期10至30天的驻村创作。他们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入挖掘当地自然生态、民族文化和乡村变迁，创作反映新时代和美乡村的作品，并参与基层文化建设。此次驻村作家创作作品将陆续推送，以飨读者。

滇东南诗稿（组诗）

阿信

雾

起雾了，

所见之物越来越少。

我被裹进雾的中心。

再往前，似要探进

一个陌生领域——

一方不可测的世界。

我犹豫了。我感到

浑身的叶片都潮润了。

我是犹疑于山路旁的一株枇杷。

瓦蚌之夜

夜，山谷燃烧。

蝉使劲拉扯风箱。芭蕉的子房

悄悄膨胀。蜂糖李在给自己酿蜜。

而河水在歌唱，为它流经的

丛林、山岳、红土地。

星群在青石上跳舞，为它垂临的村寨：

后山石棱间，长满铁皮石斛。

注：瓦蚌，村名，位于云南文山州富宁县里达镇。壮族村落，意为石斛盛开的地方。

山  果

油山茶果实掉落山坡，在鬼针草丛中。

当它们在暴晒下开裂，露出紧密的籽实，

芽虫会先于我们，啮空它们——芽虫先知。

但我们还有蔗田、生姜地需要照料；

深耕过的稻茬地等着撒草莓种子。

哪里鹧鸪叫？哪里锦鸡闹？

开满油山茶花的北坡上，我们弯腰拾山果，

没得功夫唱山歌。

星空密语

一个在稻茬地焚烧秸秆的女人。

她告诉我：“草灰可以积肥、灭虫”。

这些稻作的古老知识，于我而言

犹如星空密语。

装在袋子里的魂

弯腰在果园忙碌的人，

把装有石头、土块和香灰的袋子挂在

李子树枝上：他在给果树压枝。

——“里面装有祖先们的魂！”

他掂了掂袋子。

他不像在开玩笑：那袋子很沉。

老人与猫

老人跪在

潮湿的红壤里。

他用鹤嘴锄翻找

土块中的蚯蚓。

午饭后，在瓦蚌河边。

他钓起一条寸许长的小黄鱼。

“这么小的鱼，钓来做什么呢？”

“喂猫呀！”

我见过那只猫。它躲闪着

藏在老人的裤腿后面。

水傣妹

她来自普洱。二十年前的

嫁妆：一口结实的花箱子。三株

蜂糖李树苗。

村前屋后的河滩，她栽下

八十亩蜂糖李。

她分送树苗给乡亲们——

李子树，长满瓦蚌河谷。

她是水傣妹。她为古老的壮寨

带来甜甜的笑。

在崖顶的露营舱里

透光天窗，飞落一只鸟

——白腹，蓝尾，细爪轻点。

它在啄食什么？

一夜风雨遗落的草籽，还是

翅尖沾湿的几只蠓虫？

它忽然停住，向下凝视——

在玻璃映出的深渊里，

一个人，躺着，转动眼球

——在它睁圆的眼睛里，我看到了

惊悚一幕。

礼  物

在山道一侧的藤蔓上，你摘下它。

自然馈赠的礼物，

因你的造访：

一串紫珠^①，晶莹剔透，晨光在上面流失。

你比任何人更早来到这里，风在

露水上吹哨。

紫珠把自己托举到你的

眼睑前面，你不能拒绝。

一上午，它在帆布口袋里摩擦、滚动。

带着它，像早期的革命党人

带着秘密的心跳，

穿行在滇东南的群山密林间。

注①：紫珠（Callicarpa bodinieri H. Lév.）是唇形科、紫珠属落叶灌木，果实球形，色彩鲜艳，珠圆玉润，如一颗颗紫色的珍珠。种根或全株可入药。

女贞：一座瑶寨的记忆

秋八角采摘的季节。蔗田

在后山秘密灌浆。

我们去寻找那株神木。

在一片蟪蛄的喧嚣中，在接骨木

艳丽花床与漆黑果实之间，

在两种语言切换中，我们攀上

秋日的最巅峰。

瑶寨，安静于谷底。

安静于一场火、猎犬、追逐，和稻作

深沉的记忆。

女贞被施以巫术。被燔祭。被一代代

胸佩野猪牙饰的孩童

反复梦见。

现在它巨大的阴翳，纠缠着我们。

雨：虎形图腾

我住在崖顶，从这里

可以俯瞰整个瓦蚌山谷。

我刚从那里的村寨参加宴席回来，

在山道上花了大半个时辰。

雨悄悄跟着我的脚步。坡地

给枇杷树根涂抹石灰的人也起身了，

他拎着橡胶桶一路小跑，直到

黑色壮锦的下摆

消失在雨幕中。

森林部落的演奏开始了——

竖琴，琵琶，巴乌，马林巴……时疾时徐，

雨在阔叶、腐叶、老枝和细草上轮番弹拨击打。

我熟悉的一切又模糊起来。

村庄被遮蔽。它曾那么完美：

华彩，亮丽，夹杂着外来者的

方言、车辆发动的嗡鸣声……

现在它是一头从古老图腾跳出来，潜藏于

丛林雨雾

仅露一角神秘斑纹的虎形巨兽。

普者黑：观荷

惟枯荷

才见荷之褶皱、线条、筋骨；才见

抽象之下，语言

青铜之肌理。

荒岛遇兔记

在普者黑的野湖区，有一座

长满荒蒿野卉的小岛。

当我们的船从芦荡驶出，渐渐靠近

草棵间突然窜出几只兔子。

船环岛绕行，那些灰扑扑的兔子

一路纵跳，追逐我们。

我甚至能看清跑在最前面那只

鼻尖上粘着的草茎。

船终于驶离，连同船上的人。

岛渐渐淡出，包括仍在岸边伫望的兔子。

船尾的波浪恢复平静，空寂的湖水

漫过视线——

谁把它们带到这里？什么样的人，

坐在一艘彩绘的楼船上，谈笑

并指点？

台风过境

台风过境 ，滇东南疏松的山体

饱吸雨墨。沙石裹挟草木壅塞道路。

我原本要去坡芽聆听歌书。现在，中途改道

前往田篷，凭吊四十年前的那场边境战事。

方向盘在手中突然沉重。

石斛之忆

掰下来，石斛的血，水中绿雾。

每当风吹向猫儿洞窄门，你攀在栎树枝干

发霉的关节就发出哨音。断肢

浮沉在药水里。

他们把你装入真空塑料棺柩；替你给

北方雪国的孩子们回信：模仿你的疼痛。

你深扎在石棱缝隙中。

你花瓣颤抖的露珠让凭吊者一片失声。

啜饮风。啜饮者的骨缝里，涌起潮汐。

拟坡芽歌书：鹧鸪

鹧鸪，鹧鸪。

风过竹林，雨打芭蕉。

鹧鸪，鹧鸪。

麻栗树叶，弯月星星。

鹧鸪，鹧鸪。

一堆石子，标记归期。

鹧鸪，鹧鸪。

樟木花箱，蓝靛嫁衣。

鹧鸪，鹧鸪。

河边牵牛，坡头砍蔗。

鹧鸪，鹧鸪。

三角灶台，半张竹几。

鹧鸪，鹧鸪。

你手流血，我心慌颤。

鹧鸪，鹧鸪。

如你在坟内，我必在树下。

一株古树

我从未见过的南酸枣树，

巨大的伞包，静静悬浮。

不是从地下拱出，黑蘑那样

那会带出多少地下的阴影？

而是从天而降，从某人记忆

然后，落地、生根。

树身如墙，镌刻岁月的碑。

触手粗硬，掌沿摩擦砾石侧锋。

盘错的树根：

道道堑壕。

缓坡下，一处院落：

坐着年老的阿婆。

她在剥蒜。她往竹筐里倾注：

那些碎瓣，那些过往。

半院秋阳半院荫。

村道寂寂……

我沉入一个古老梦境，古树

嵌入村史首页。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