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共和国的诞生，一并解放了祖母缠裹的小脚
粗土碎石与草根头，硌疼了黎明的喘息
祖母的竹篾篮早装满糖蔗叶，一梱梱是全家人的烟火
田埂早起的晨雾，藏起一个童养媳的姓氏
一如远古的碑文，在忆念中漫失
关于祖母，我只能从早已消失的蔗林探寻、想象——
从我的血脉上溯到她的基因，才能分明看到，绳索深勒的肩背
一个从旧时代颠簸而来，孤独而隐忍的寡妇
是怎样对着生活咬牙，无论如何得在荒丘的身上走出路来
（二）
父亲的二八杠碾过溪岸的黄土，黄土的底层埋着祖母的小脚印
路，看着乡村长大；乡村，见证路的变迁
渐宽的路，能容下邻里的寒暄与向往
能让父亲驮起全家的一日三餐
车铃摇响合作社的糖纸，我每天守望或小跑着迎接
为着让父亲载我回家，我因此能在伙伴面前显摆
有时，雨季陷住车轮，泥泞咬住裤腿
父亲的车辙是缝合针，如同城乡相连的脐带
父亲常常提起，车过堤岸时，他会不自觉抬头望山
那里有祖母的坟头，父亲会有一阵阵的眼热心酸
父亲是祖父三个月的遗腹子，母子连心
后来，黄土路开始冒出碎石的棱角
父亲说，那是日子要变样的征兆
他擦车时总会多擦几遍车铃，好像要把旧时光一起擦亮
（三）
推土机推平山峦的褶皱，我踩过柏油路面的反光
压路机熨开大地的封缄，高速路的车流，是奔跑的乐章
导航里的蓝色线条，掠过山川河港
据说，我们仅用四十年的时光，就走了人家四百年的历程
我一天能抵达的远方，比父辈的梦还长
这路直了，架起的桥梁跨过高山与江海
也让家乡的名，印在更多人奔赴的行囊
东村，张瓦匠迁往开发区，锤声碎在混凝土里
西庄，李绣娘留守在老街，针脚替游客复刻消失的母语
路的两端，一边是奔赴的脚步，一边是守望的灯火
校车，驮着彩虹色的书包驶过，快递小哥的电驴，掠过油菜花田
路灯以光的长绳串起村落，候鸟不再用迁徙计算归期——
同一条路啊，载着背井离乡的简历
也运回叶落归根的骨殖
（四）
隧道穿岩，高架跨海，北斗的坐标钉进每寸路基
高铁用呼啸缝合南北的晨昏
移动支付滴声里，古道长出二维码
但老榕树坚守着村口的岔路，根系盘成族谱，年轮刻着方言
有少年用抖音直播祭祖，黄土下的陶罐听见了——
光纤里是洞箫、琵琶合奏的乡音

人们终将成为条条大道上奔涌的洪流，在大时代的经纬标注人生
而故乡的田埂总以墒情提醒：所有抵达，都是另一种出发
当无人驾驶的电车，驶过铺着光伏板的智能高速
祖母的煤油灯，在博物馆亮着
照见每一双鞋底，都深藏着一部史诗

路啊，路——
路是延伸的史册，每一步都是续章

（注：“洞箫、琵琶合奏的乡音”这里指闽南语古典音乐“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