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工的号令，比黎明更早穿透夜色
塔吊的钢臂，把最后一粒星芒
从安全帽上扫落

他们不抬头——
抬头是工期的催命符
是罚款的单据
是“进度节点”四字的铜臭味  

安全员的白头盔
在白炽灯下浓缩成一只塑料袋
飘到脚手架上，被风挤压得瘪下去

警示带早被吹成红飘带
缠在钢管的中间，像骨折
绑上一条喜庆的绷带
 
电焊的蓝光在黑暗里开花
每一朵都刻着：
“再焊快一点”
家里的学费等在屋外张着嘴

火花溅进袖口
把皮肤烫成一枚枚时间的邮票
寄往无人签收的夜晚 

有人把安全带悄悄解开
像解开一个
来不及长大的秘密
三步并两步
踩着死亡的节拍
在十几米高的梁上
练习平衡——

左边是工期
右边是骨灰盒的价目表  

混凝土泵车发出怒吼
吐出灰白的烟雾
把他们的脚背
一寸寸浇筑进大地的模具

没人低头
低头就看见
自己的影子被钉在水泥里
像一截提前写好的
碑文  

而远方
城市把霓虹调成静音
把他们的名字
贴在玻璃幕墙的内侧
供人参观
供风擦拭  

当最后一根钢筋
像感叹号般笔直地
插进夜空
他们终于得以
用疲惫的手
把一天的死亡
折成小小的方块
塞进贴胸的口袋——

那里
心脏正按着
下一阵哨声的频率
提前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