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是故乡的雪
飘零在我掌纹的沟壑
我许你以流浪的形态
坠落  倾斜  误入他人的屋檐
因我懂得  
不穿过所有陌生的城镇
你听不见
母亲在井边唤你的乳名

我收集你融化的轨迹
在每道断墙下  埋下来年的地址
相信所有迷途的水痕  
终将汇入  
我燃着稗草守候的  晒谷场的黄昏

可你啊  我流浪的孩子
我容你远走  容你迷途 
容你在风里学步
不是为看你一身风霜 凉透骨血
如今  你瞳孔如井水洗过的瓷
还要用  那只豁口的陶瓮
来装我  炊烟煨热的乡音吗？

那瓮  是你在逃难的月夜掘得
盛过异乡的铜板  接过碉堡的雨
在饥年  帮你刮取树皮的甜
但它不是为归途烧制的陶
它使滚烫的米酒结冰  
青梅变苦枳
你抱着它  抱着这颠沛的证明
却看不见  我的温度
正从裂缝里  一厘一厘
渗进门前的泥土

你用沉默砌墙  挡住我呼喊的声
用伤痕作镜 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你还要去更远的码头  收集咸腥
于是离别如潮涌
冲垮我们共载的橘树林
你在没有灶神的冬天 
独自嚼食霜花

千帆过尽  世事浮沉
唯你  是我在万千桅杆中
亲手系缆的  那艘帆船
可你总用渗漏的木桶 装我的晨露
用漂泊的缆绳 量我的堤岸
我一次次在你荒弃的窗台种下蚕豆
你却带着迟疑 不敢靠近


我的孩子  请卸下你怀中的铁锚
我来  不为清点你错过的潮
是看见你  在渔火中流泪
看见你在熄灯的舱房里  失眠
看见你  像被浪打湿的纸船
在童年的河口打转
所以我来  是要告诉你
把那只陶瓮  沉入江心吧
它已完成使命  陪你渡过了险滩
如今  你已不需要
用漂泊  证明存在

我烧制了新的陶 
用心跳调控窑温  以月光上釉
它能装下江南的梅雨
也能接住你沉默的涛声
你愿意接过吗？用这新的容器
盛我   如盛初春解冻的溪水
晒谷场上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