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十岁
我把工牌
翻成背面——
省企三十年的
“省”字
被一把工钳
轻轻剪掉
像剪掉
一截
不再反光的
焊痕
二
凌晨六点
打卡机
吐出我
倒数第×××次
“滴——”
回声像
无数胸腔
共用的一颗
起搏器
三
流水线
一米二高
刚好够我
把半生的
表格、会议、KPI
折成九十度
塞进静电鞋
一步
两步
螺丝在指尖
旋紧
灯壳在下游
点亮
我听见
自己骨头里
也有一枚
被悄悄拧紧的
霓虹
四
五千块
比一千三
多出的那三千七
是加班费
是夜班补贴
是“站着就能睡着”的
被动技能
我把它们
一张张摊平
像给远方的房贷
敷上
最普通的
创可贴
五
五十岁
不再谈理想
只谈扭矩
谈一颗螺丝
八圈半
不多
不少
像谈一次
不会跑偏的
螺纹
我知道
船板之下
正是这八圈半
让万吨巨轮
敢去远航
六
所以
每一次电动起子
“哒”地一声
我都听见
祖国在远处
回了一声
“哒”
两声重叠
像两个工友
在黑暗里
对了对表
——原来
你也在
七
下班铃声
比太阳更早
我脱下
被机油绣出光斑的工装
顺手
把一枚多余螺丝
揣进口袋
像揣住
一枚
被岁月开刃的
刀片
八
回到出租屋
我把那螺丝
立在桌面
它站着
像缩小版的塔吊
托住
整个深夜
我冲着它
咧嘴一笑：
“别怕
我们还能
再转很多圈
让那艘大船
一直向前
——直到
海平线
也学会
‘哒’地一声
为我们
回一声
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