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岁的夜晚，总缠在尕尕膝头
像株黏人的小苗，摇着她的衣袖
“尕尕讲一个嘛”，缠得月光也停在窗棂口
 
尕尕笑，满口牙已悄悄走丢
指尖抚过我头顶，温声哄“听好啦——”
没有书页的故事，从她心坎里缓缓流
是祖辈传下的风，漫过时光的褶皱
 
棉油灯芯跳着微弱的火光
把尕尕的影子，印在土墙上瘦瘦长长
“话说很早很早年前啊，有两兄弟相守
哥哥是捡来的娃，弟弟是爹娘的心头肉”

爹娘暗里要撵哥哥走
计谋藏在喉头未开口
递来两包芝麻种，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三百里外坡地种，出苗方可往家走”
 
半路的风里，弟弟拆开了布袋口
芝麻嚼在舌尖，涩得他皱紧眉头
转身就拽住哥哥的手，要把种子换走
 
哥哥的芝麻，竟带着莫名的香柔
弟弟嚼了又嚼，心里的怨怼生了锈
“定是娘偏疼他，给了上好的种”
哥哥没多言，默默把布袋递到他手
 
坡地的土，沾着晨露的凉透
哥哥撒下种子，不过几日就见绿芽露头
弟弟守着自己的田，从日出等到月钩
一天，一月，芽尖始终不肯探头
 
窝棚里的炊烟断了，最后只剩风在喉头嘶吼
饿瘦的身子，终于倒在荒芜的田头
 
尕尕的声音低了些，棉油灯也暗了下来
“后来啊，弟弟变成了斑鸠
每到种收芝麻的时节，就绕着田地逗留
一声声啼叫，撕着风的喉——
哥哥苦，哥哥苦……”
 
五十多年前的风，吹熄了那盏棉油灯的光
尕尕的影子，却仍在记忆里久久停留
每当芝麻田泛绿，或有斑鸠立在枝头
我总会停下脚步，侧耳听那一声声啾啾
 
像回到那个夜晚，我伏在她膝头
看她无牙的嘴，吐出最软的哀愁
也吐出，一粒芝麻里的春秋
 
尕尕是赶尕爷的路走的
那是自那个夜晚，又过了许多春秋
我曾无数次悲痛地质疑
她怎就这般忍心，抛下我们远走
 
 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我后来就想，并逼着自己相信
我的尕尕
一定是太爱我的尕爷了
怕他在那边，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