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星光下变慢，稻田的鼾声里
走出揣着问卷的乡干部，他们的手电
切开虫鸣，像切开一封封
被遗忘的家书

竹椅挨着竹椅。烟斗熄灭成倾听的姿势。
黑板上未擦净的拼音，与化肥公式间
浮起少年逃学的脚印
——那俯冲向网吧的倔强，被祖母的泪
烫出洞的夜晚

“先处理情绪，再解决问题”
老师的话像剥开笋壳，一层层
露出祖辈硌脚的方言里
内心的浅绿，或者嫩黄

祠堂改成的课堂，九月的鸟鸣，十分
茂密。或被喧闹声淹没
案例分析里，走出垂头的父亲
他攥紧的农药瓶，渐渐
松成一只扶住幼苗的手

女人用鞋底，纳进邻居的劝慰
“夜校比刷手机值”——她缝补的
不仅是破洞的校服，还有多年前
自己辍学时漏风的年纪

灯火蔓延过山坳，在试卷分数
与黄瓜藤的纠缠处，长出新枝
总有人俯身捡起掉落的粉笔头
在田垄写：家教是第二道犁沟
深一寸，稻穗便多一垂首的温柔

星火坠入眼眸。他们结伴归去
手电光搅动溪水，照见多年前出走的自己
从桥那头奔跑回来
此刻，十个大人，还是十个小孩，衣兜里装满
未拆封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