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累诗集《繁星的指认》
中国言实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
各大电商平台有售
诗集精选了作者2022年10月至2024年2月间创作的126首诗歌佳作,分为“在河边”“穿过重重浮世”、《繁星的指认》、“晚风”“一个人来到黄河边”“午后”和“夏天记忆”等七辑。
翻开这部诗集,读者会再次聆听到马累关于大地与黄河的“低语”。他那始终坚韧清澈、贴紧大地又仰望星空的灵魂,又一次浮现在安静的纸上。这些诗作延续了中国诗学的“天人合一”与“文以载道”,又融入现代性对于个体心灵、道德律令以及俗世尘嚣的全新审视。在黄河、水流、泥沙与苍穹交织的图景中,马累怀着谨慎的虔诚和并不强大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的爱,完成了对乡土、家园、时光乃至自我灵魂的多重探寻。马累的作品,为我们示范了一个深情而自省、悲悯且不妥协的诗人如何在尘世与永恒之间搭建桥梁,并用自身的孤独与光亮,去印证你我之间的共鸣与回响。
马累,诗人,本名张东。著有《纸上的安静》《内部的雪》《黄河记(节选)》《聊斋手记》《向晚》等多部诗集。作品多次入选《新华文摘》《北大年选》及中国作协创联部年度最佳诗选、年度诗歌排行榜等。参加诗刊社第27届“青春诗会”,曾获《诗神》杂志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人民文学奖、“红高梁”诗歌奖、“艾青”诗歌奖、中国实力诗人奖、山东文学奖等。诗集《向晚》上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2023年全国文学榜年榜,2024年第二届“芙蓉文学双年榜”图书榜。
马累诗选:繁星的指认(组诗)
繁星的指认
夜空狂野而迂阔,
像一首正在酝酿的诗。
星光穿过窗玻璃,
提示我关注那些统御灵魂的事物。
无名星辰的孤高与哀愁,
猎户座打着恒新的结,
绕着某个隐秘的中心缓慢地运转。
我知道生存下去的理由,
四野的风从《古诗十九首》中
涌出来,而黄河恰恰是《诗经》
最初的轮廓。一直以来,
我倾心于大地深处的声音,
那绵延的冻土带的前身如果不是
岩浆,就是杜工部悲怅而黏稠的心。
我的传承来自祖父与父亲,
这两个标准的支离破碎的农民
赋予我真理的雏形:
为人须如深夜磐石上的露水,
为文须如浩瀚的星空。
一直以来,我想让我的词语
配得上夜晚扑火的飞蛾,
我想让我的诗歌配得上繁星的指认。
童年见过的那些浮水印,
一遍遍送来命运的注解,
让我寂静于这夜空的苍茫。
繁 星
立冬的黄河两岸万木萧瑟,
风中干枯的花香盛满大地的
中药铺。乌鸦仿佛祖母
童话中的精灵,穿梭在
苦寒的香气中。河水安静,
隐秘的漩涡里有苍老的狮子,
而天地间有秘密的尺规。
我相信万物的苦难性,
像那些先锋的词语组成沉重
而安静的文学。
我也承认,这些年正渐渐
远离那个纯而真的世界,但
是时候回来了。
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在立冬的黄河边仰望天际,
一次又一次辨认着猎户座的
轮廓。怔怔地抬着头,
眼里蓄满泪水,繁星悬在
无边的头顶。就是那些遥远的
发光体给予我焕新的力量,
一遍遍理顺内心的愧疚,
一遍遍地重构清风与明月。
本 源
黎明时分,
父亲扛着稻草人走进菜园。
风吹过杨树林,
仿佛一台巨大的风琴在弹奏
巴赫的托卡塔。
物象安静,枯栅中开出堇紫色的
牵牛花。
远处的平原像神的疆域,
白马与火车并弛。
过了这么久,我在意的
仍然是四季与星光之间永恒的秩序,
仍然是人类平静的骄傲与孤独,
以及时间本质而纯粹的样子。
父亲将稻草人安插在满是露水的
草地上,看太阳升起来。
村庄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我终于知道,那才是为诗的本源。
我终于知道,
云朵与石头在大地上流淌,
生命小如蝼蚁,诗歌如临渊一叹。
我们悲欣交集,慢慢老去。
暮 冬
已近暮冬,
沉弥于又一个凛冽的傍晚,
朔风烈烈,万物懂得自我消减。
我思索的最多的是,
还有多少事物可信,或不可信。
母亲的白发如霜,
反射着为我引路的星光。
星光志存高远,
送我一万倍的愧疚。
如果我不再写诗,
那一定是消弭了自己大部分的纯真。
有人在黄河边凝视星空,
有人假寐,
其间横亘着词语的力量。
有些词语就像伤口,
自父辈之时就已存在。
有些痂源自灵魂,永难愈合。
当星光停在某个节点上,
我要躬身请求留住这难得的寂静。
我爱案头白炽的灯光,也爱
这万千荒芜的浮世。
我倾慕天边那些孤勇的残星,
偌大的国度,我牢牢
记住了那些深夜划亮火柴的人。
在河边
一只老乌鸦,划出
宁静的弧线从我头顶飞过,
我想知道那宁静更加深邃的原因。
我想让时光后退,
看看童年时河面上漂浮的蒲公英种子。
我和弟弟吹着芦哨,
顺着水流的方向与它们赛跑。
我们一次次超过蒲公英的队伍,
却一次次输给了时光。
一生缄默的父亲斜靠在河堤边,
看我们跑,看野草尖在风中摇曳。
命运的圆满与乖谬,
像弥漫河边的田畴与阡陌。
高天上,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
漫天星光,溢满披沥不绝的悲欣。
我坐在河边,凝视河道里
寂寞前涌的泥沙,我知道其中
必有属于我的一粒。
我一直在理解生活,以自己笨拙的方式。
诗来度我,永居善道。
断 章
自孔孟以来,安静的
书简愈来愈少。但就是
其中的只言片语让我得以
在欲望中减少欲望,获得
须臾的安寂。一直以来,
我对自身的无知、自私
和冥顽所知甚少,我依然
缺少促使心灵平坦与开阔的
手段。多少无聊的肉身
被接踵而至的年代磨为齑粉,
那些古老的字与词说出来
仍有烧灼的感觉。
因为爱,我学会了哀悼。
因为堕落,我丧失了羞愧。
我明晓自身的质地,
尚可短时间研习月光,
但做不到长时间宠辱两忘。
余生所求,必是能让心灵
放下戒备的事物,
必是词语内部的力量。
局促的灰烬,孤傲的柴门,
我们造句,共赴秋天的悬崖。
深 夜
深夜反复醒来,
心脏哀沉,如同星光压着树梢。
星空高远,所有的星座仿佛
都倒立着旋转向同一个神秘的中心。
我为窗缝间透进来的清风而着迷,
脑海中幻化着梵高的《星月夜》。
长时间以来,就是这些
如影随形的事物像蛇一样咬噬着我。
比如牵牛花在暗夜里蔓延开放,
麦子在五月的熏风中慢慢包浆。
再比如,灵魂深处有鼓点,
提醒我堕落的时间已经够长。
我是一个农民的长子,
单纯、固执,
对世间万物怀着脐带般的恩情。
树影透过窗缝摇曳,
提示我诗之奥义仍在大地,
但渴望星光的眷顾。
我知道,旷野大不过杜甫,
大雪覆盖不了鲁迅。
每一次面对星空痛苦地供认,
每一次缓慢地写下
透着大地冰凉气息的诗歌,
如果它们不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我的写作就是失败的。
万物安静
河边的杨树,具有同样
腼腆的性质和不可慰藉的忧伤,
仿佛故国的地平线。
抱风而眠的人,
我理解他想要的纯粹的理性,
唯有诗歌能缓解悲哀的心灵。
在冬日大堤的参照里,
我如一只蚂蚁般弱小。
但心是巨大的,盛下了万物的悲欣。
我想告诉旷野,
文字之美仍得益于它的苍茫与确定。
那笔划中的道路勿需引领,
自有北斗之蕴。
在星光下看见自己
的影子,说明仍值得宽恕。
内心那惊异的湍流,
仍爱着深深的人间。
黎明时
黎明时,月亮从天际慢慢消失,
地平线苍茫而确定。
一地松针缀满星光般的晨露,
让旷野像一首遗世的古诗。
哦,一首古老的诗又一次寻找归宿,
沿着流水隐入《诗经》。
永恒的只有时光,诗歌只是它的背景。
但也足够了,
就让我隐在这背景之后,
笃信真理,开启苍茫的回溯。
稻草人在风中摇晃,
那连接大地的竹竿业已腐朽,
但仍保持着最初的倔强,
像极少数人的骨头。
那些易被世人遗忘的,
注定会被我深深地凝视。
那古老的言辞尚未熄灭,
尚能映现我愈加稠密的惶恐。
多少年过去了,
我既往的堕落是否已经抵消?
那不可抗拒的是否
依然是日月星辰的自然法则?
如同此刻,新的一天行将开始,
而《诗经》必是我写作的源泉。
如同此刻,我只笃信以下两种美:
清晨露水隐现,夜晚星光熠耀。
黄昏漫步
在黄河大堤上漫步,
看见乌云将天空压向河道,
仿佛一部渐渐合上的经书。
空气中流淌的古老寓言未变,
我在其中成为我,
那堕落的一代人中的一个。
曾经在鼎沸的市声中
寻找道与执,但对真理的欠缺
让我与童年的执念渐行渐远。
纠结半生才悟出有限的
幸福仅仅是总能以无限的
形式接近大地,
它带给我生活的标准与幻像,
以及思想的深海,
让我有勇气在坍塌中了悟
坍塌的意义。
作为一堆腐肉我仿佛来过
这个世界,我有巴掌大的痛苦,
黄河有天空般的痛苦。
而这首诗的痛苦
来自黄昏的两次凝视:
一次向内望向灵魂,
一次向上望向淡淡的星光。
穿过重重浮世
黄河从每一株益母草内部流过,
像清晨的光穿过重重浮世。
被视网膜过滤过的泥沙
重塑着晨钟暮鼓的形与义。
一条宽厚的泥土路上走着孔孟,
辙印里的《诗经》亘古如新。
有时,我能从河面上看见
漫长的人群,层层递进,
世代短长。
有时,我能从星光中看见
孔孟扶桥而过,孤独而又明亮。
有时,我想重新做回那个
惊讶的孩子,坐在祖母怀里
数星星。数出杜甫,
数出鲁迅,数出孔孟以来
亘古的忧愤,
不惧腐朽,亦不惧虚妄。
而写作,无非就是
向遥不可及致敬,
并为无常辨析出亘古的因果。
我 爱
半夜起身,恍惚间
看见窗帘缝隙间透进星光,
微弱、清净,
恰如我狭窄人生中
被匆匆照亮的那一部分。
星光下浓重的树影,
仿佛无数双悲慈的巨手。
穿透云层和万物抵达苍凉地面的,
那些朴素的真理和真理的雏形。
星光的瞬间,
虚空里针尖刺入灵魂的瞬间。
有些悔悟已经太晚,
但我仍未悔悟。
夜空与大地是一种自我诊断,
微明的光是词语的温度,
同在这一首诗中闪耀。
我欲辩无言,那星空的静默,
理性而迷人的道德律。
作为一个被晦暗吸引的人,
我爱,那无限星河传来的隐秘信息,
我爱,人世链条传承的孤勇,
我爱,杜甫与鲁迅,
我爱,人与人性。
烈日下
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烈日下
推磨,一圈一圈,推着孔孟,
推着老杜甫,一直推到鲁迅。
他最后将自己推成田野里
形销骨立的稻草人,
推成一个固执的真理。
在黄河下游我的故乡,
人们静静地生,静静地死。
两岸麦田里,
薄雾如流苏般随风舒展,
像古老的诗句从《诗经》中逸出。
一直以来我爱着故乡与世界,
我用这暂借的生命爱着它们的
瞬间与灰烬,古老的源头。
亘古的河面上漂浮着灼人的诗句,
承接着传承而来的希望与痛苦。
命运的简洁与克制,
伴随着星光的抚慰与叹息。
北斗七星肝胆相照,猎户座义薄云天,
那天启般的线条必将伴我终生。
暮色降临
暮色降临,那些随之而来的
高贵的光影,那些类似于灵魂的
漆的色泽,在乳液般的清凉中
浸淫着万物,以及孤单的我。
我牢记着生命中缓慢消逝
却永恒的美:
父亲背对夕阳整理着稻草人,
母亲踩着它周围的土。
成群的燕子在低飞,
让暗淡的天空愈加有效而真实。
所有的美都带着些许悲伤的品质,
如断断续续的圣咏,
也如鲠在喉。
那关于宏大的描述正在失去意义,
如同这黄河边永远没有假设。
我是如此虔诚地沉溺于人类的叹息,
流星依次闪过,
我从虚无中获得的力量支撑着
我紧紧依托大地的写作,
像真理支撑着漫漫长夜。
童年的暴雨
那一年夏天,幼小的
我跟着母亲去镇上卖蚕茧。
我们坐着缓慢的牛车,
遭遇了暴雨。
那一年,我从过往的风雨中
分辨着来自《诗经》的
音信与声息。
那些真理的蛛丝马迹,
在我成年后的直觉里缓慢地生长,
影响着命运以及对命运的揣测。
我终归还是那个永恒的
局外人,对前程一无所知。
但我会循着星光的轨迹
去寻找可能的线索,
那在空气中消隐又显现的,
那童年的暴雨,一直在追逐着我。
太多的行程需要重启,
太多的纪念物,需要被我们铭记。
哦,深陷在天真的怀疑论中,
擦亮唯一的火柴。
本文选自诗集《繁星的指认》
中国言实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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