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前关于译诗的奇遇

2025年4月里的一天，时隔九年，我的邮箱中忽然收到一封加拿大法语区“三河国际诗歌节”的再次与会邀请，希望我能代表中国诗人参加今年的第41届诗歌节。我略感诧异，便写信给我在蒙特利尔的忘年交，加拿大著名法语女诗人露易丝·杜普蕾（Louise Dupre），问她是否知晓诗歌节缘何会再次邀请我与会？

她三言两语，简要回复：因为从今年开始我做了这个“诗歌之都”诗歌节的新任主席，所以在拟邀请诗人的名单上，我写下了你的名字建议邀请。

2017年初遇魁北克著名法语诗人露易丝·杜普蕾。

如此说来，此事便不是意外了。2017年，我第一次与会该诗歌节时，在第一场书店场的朗诵上，与杜普蕾相遇，同场朗诵，她可说是一眼沦陷式地喜爱上了我的诗歌，此后在几乎每一场有我的朗诵时，她都前来聆听；并且拍照时，主动拿着我送给她的汉英双语小册子《火柴人》为我做广告；日后还为我当时带去与会的30首诗写了一篇中肯、很有见地的序言，拟于将来出版法语诗集时备用。但因为那些诗歌有强有力的抒情诗特质，内在张力饱满的语词、意象非常不易在翻译中完满传达，英语译本也是历时七年几经辗转才完成出版（据出版人反馈，卖得还不错），法语译诗的不能让杜普蕾满意，终使得那本法语诗集并未能最终达成出版。但那篇序言，已拟在我今年底到明年初即出的汉语诗集《时间的真相树&20年诗选》中作为“诗选”部分的序言存活于汉语中（按西方标准来看的话，这部分60首诗完全可视为一本独立的诗集）。

杜普蕾在序言中精准地对我的诗歌做了在当代文化中的定位，“赵四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密集而复杂的宇宙，它能够在对立的碰撞中，为自己建立一种不断寻找的怀疑论逻辑，一些新的解读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这就是这些诗的力量，其抒情性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来自当下的关注，一个有能力带着它所处时代的知识去质疑世界的女人的关注，而这些知识，同时又完全依托于人类文化的巨大宝藏。它是有关记忆和预期、阅读和想象的一部作品，向世界开放，同时又转向宏大和微小，但最重要的是，倾听人类，人类的欲望、恐惧、对和平与救赎的渴望。”

有此前车之鉴，我更确认了：真正有品质的抒情诗都有其高度的“不可译性”因素存在。于是，这次与会，我决定选择新作《时间的真相树》当中那些更多叙事性，有简洁的寓言、轶事风格的，“思”的力量大于“写”的难度的诗歌与会。

经过AI由中译英（这是我能控制翻译质量的译本），再英译法、英译西等的辗转合作，今年我手中又有了一本《时间的真相树（35首+刘国鹏序）&去夜郎国》的多语种初译本。

意外的收获率先发生在西班牙语中，当我把这本诗集的西语初译稿寄给我的同事——欧洲诗歌暨文艺荷马奖章第二副主席，秘鲁诗人、翻译家雷纳托·桑多瓦尔（Renato Sandoval）后，他在52小时内给我寄回了修订稿和热情洋溢的、高度肯定这些诗歌成就的邮件，并且直接表示要将该诗集推荐给他所认识的西语出版人出版。

我一向对单一意见不够放心，同时想请其他西语诗人品鉴一下雷纳托的翻译，就将修订西语译稿寄给了西班牙著名诗人胡安·卡洛斯·梅斯特雷（Juan Carlos Mestre）。很快，梅斯特雷也发回了他的反馈意见，如下这样的意见由一向品评诗歌堪称苛刻的梅斯特雷说出，我委实有些受宠若惊。

“（雷纳托）这位杰出的诗人将你笔下的当代神话、宇宙观、对前苏格拉底哲学的重新审视及其与中国文化的对话，如此精妙地转化为了西班牙语。译本远非'优秀'二字足以形容，我想这是你的文字首度以真正震撼人心的方式呈现……此刻的赵，其思想深度与诗性真实，终于在这部惊艳、独特而难忘的诗集中得以完满绽放。衷心祝贺，我为之欢欣不已。这注定将成为文学界的一大盛事，请容我断言：这是一项非凡的成就！”

在我赴魁北克参加诗歌节前，雷纳托推荐出版成功，秘鲁MANOFALSA出版社已与我签订了将在2026年出版该诗集的合同。

诗歌节朗诵现场记

“三河国际诗歌节”在世界各地诗歌节中最脱颖而出的特质就是需要诗人带30首左右的法语诗歌与会。而10月初的魁北克省三河市，则成为一个游人并不如织，但魁北克及周围省份法语人口中的诗歌爱好者会闻风而来的诗歌城市。

三河市市中心广场上长明的火炬。

近年来，诗歌节对办会成本方面多所考虑，将国际诗人与会的时间由原来的10天全程参加压缩至了5天（不算到、离日），3号开幕式之后，是两天的朗诵，而后一天去历史名城魁北克市游览，再是一天的朗诵，每位诗人都保持有三天参加8场朗诵的强度。诗歌节虽然希望国际诗人的机票都能由与会诗人本国的文学旅行基金（如果有的话）负担，但你到会朗诵，除负担住宿外，诗歌节是付你朗诵费用和餐饮费的。

我今年新备的与会法译诗歌，杜普蕾亲自修订了20余首，基本够朗诵使用。因为她夏天做了一个外科手术，恢复期用了很长时间，所以尚未能有精力做全书修订。她也正是希望能借此诗歌节的邀请，最终促成我的法语诗集的出版。

作为诗人，参加“三河国际诗歌节”这种一天要朗诵三场的诗歌节，无论如何，都有一种真正来到了“诗歌共和国”（这里是法语诗歌共和国）之感。观众虽远达不到人潮鼎沸，但每一双耳朵都真正只为听诗而来，无论是在餐馆朗诵，大家边听诗边就餐（或只动耳、不动口）；还是在博物馆朗诵，认真的听众边听边记笔记，朗诵完和你真诚交流心得，你都有一种备受职业敬重和知音处处的感受。魁北克省三河城能成就“诗歌之都”的美誉，靠的就是这种专业精神。

诗歌节照例安排大家入住在市中心区的总督酒店，到各个朗诵场地，多数只要步行三、五分钟。我参加的八场中最远的一场，是乌尔苏拉修会博物馆场，从酒店步行十来分钟也就到了，在那里朗诵前或结束后，还可以去河边看看长河中远道而来的德国游轮。

我参加的八场朗诵除乌尔苏拉修会博物馆场外，其余七场是：两场木炉餐厅中午12:00-13:30场；两场文化之家12：00-13：30和17：00-18：30场；两场泽诺布咖啡酒吧17：00-18：30和21：30-23：00场；一场圣器管理员餐厅18：00-19：30场。

参加2025年10月4日木炉餐厅朗诵场的四位诗人，右一为洪都拉斯诗人阿曼多·马尔多纳多。

每场朗诵的四到五位诗人，有的会两次相遇于同场演出。对于像我这样用母语朗诵的诗人，会有同场朗诵的法语诗人或主持人帮助你先朗诵法语，让听众们知其意而后再听其声——你的诗在母语中的声音。

由于AI现在大抵译出的诗歌在意义理解上已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尽管身在法语世界，我对每位同场朗诵诗人的文本也都可以简要扫描一下，用相机捕捉文字后，交给AI读个大意。

魁北克诗人弗朗索瓦·格雷特在圣器管理员餐厅朗诵。

文本给我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是人酷诗靓的魁北克年轻诗人弗朗索瓦·格雷特（Francois Guerrette）和洪都拉斯诗人阿曼多·马尔多纳多（Armando Maldonado），分别录二人诗歌各一首如下：

远徙的斑鸠在我家找到庇护：一种童稚的智慧俯身审视从肩头坠落的学识。

这智慧是禁忌物种的始祖。它直接用糖在水中的语言构建，像被吹拂的胡椒般传播。

它在消逝的过程中持续疗愈，在翻译成沉睡音节的进程中，在声音推上荒路的石块间。

漫长数列述说这则传说。生命体征说谎。我已离开胸膛里燃烧的存在。（弗朗索瓦·格雷特作，DEEPSEEK译）

我的心是一艘随时代更迭的船，如今已认不出它的船头——那早已被言语冒犯的风暴侵蚀得残破不堪。我的心曾孕育诗歌，恰似亵渎之语在胸膛间流转，又像一株百合饮下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即便在同一双眼眸凝望下，诗歌也永不会再是从前的模样。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洞穴早已被语言浸染；但在船板深处，第四纪腐朽的木质中，蛀虫依旧潜藏。木筏如人般哀伤，人如木筏般难测。它们的船板或许能变换位置，可前行的路途，永远指向那片太阳收敛炽热光芒的地方。（阿曼多·马尔多纳多作，DEEPSEEK译）

文化之家朗诵场的四位诗人和主持人。

闲话家常时，发现阿曼多还是刚刚来中国参加了“2025国际青春诗会”的洪都拉斯诗人卡洛斯·奥多涅斯的“兄弟”，果然兄弟们诗歌品质相近。

泽诺布咖啡酒吧里代葡萄牙语诗人唱诵其诗法译的比利时诗人奥雷利安·多尼和他的吉他班底。

现场表演最令人难忘的是比利时金发小哥奥雷利安·多尼（Aurelien Dony）和他的吉他乐手搭档，他们总是世界各地同行进行朗诵表演。多尼喜欢用速度夸张、顿挫有致的富表现力的朗诵来裹挟、力图带走观众，很有些迷狂色彩；吉他乐手则随机地、浅唱低吟地烘托、拴住朗诵者，将他环抱在自己营造的氛围中不至迷失。无论他们是表演自己的诗歌，还是帮助葡萄牙诗人配乐朗诵其诗法语，多尼和他的吉他班底都能用自己的风格让自己全然享受其中，听众也会不由自主地随其沉浸。

每天从傍晚到午夜总是人来人往的泽诺布咖啡酒吧，这里是三河市诗歌朗诵传统最好的地方。

泽诺布咖啡酒吧有着三河城最好的诗歌酒吧传统，别的朗诵场所可能偶尔会门前冷落，但泽诺布哪怕雨夜，也不会鞍马稀至。7号晚上的21：30-23：00场，一天的微雨飘零之后，我本已不再期待夜阑耳畔风吹雨时，还能有热情知音暖心怀，但礼貌意识还是使我展示国家形象般盛装出现在告别朗诵现场。

既化身东方女性形象代表，那就首选朗诵《美的始发》一诗。“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美丽的，所以我们都记得那美的源头……”

美的始发

塞浦路斯意为“铜矿”

青铜时代的一方显贵

迈锡尼人找到了它——丝柏的故乡

还找到了维纳斯：她有丝柏的姿容

她有贵金属的光泽

她是葡萄酒的始基

她是香水的起点

香氛的历史和世界从这里始发

希腊化之后，到处都是希腊人

塞浦路斯岛上受奴役的希腊居民之外

来来去去的，是亚述人、波斯人

腓尼基人、阿拉伯人

威尼斯人、奥斯曼人

人人记得，维纳斯从这里始发历史的下丘脑分泌出一阵幸福

每一个懂诗的耳朵都会发现这最后一句诗会钻进自己的心扉不再走失，而“让人难忘”的诗，再简单，也是稀有之物；为了加深将听众们拉进有“眩晕感”的时间深渊中，第二首诗，我选择朗诵《水立方》。“这是一首在古代希腊和现代中国之间进行对话的诗”。

水立方

毕达哥拉斯派以数学语言

称呼世界

他们称阿波罗—太阳为单子

阿尔忒弥斯—月亮为二元

雅典娜—女战神为七子

波塞冬—大海为第一立方

公元2008年的北京

大地的鱼嘴里吐出了一座水立方

隔着2500年的时空

中国人民在国家游泳中心的蓝色水泡盒里

摸到了从前遥远他方的同一片水域

坚实、不可推翻

这也是知识和诗的真正相遇，同样稀有。在这里，最好的体验，就是每一个读者、听众都不会受种种“非诗”的影响，都本能地信服“诗若平庸，天、人、柱石都不能原谅。”与众不同，是当代诗歌想要脱颖而出的不二法门。

第二轮朗诵，我选择了朗诵战争诗《形式创造力之源》和《请为你自己建一座花朵的纪念碑》。“虽然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美好的，但有时我们却不得不生活在悲伤的世界中，战争，仍然到处可见，令诗人们不能无视……”，对当下悲苦的关注，人道主义的情怀，是我们诗人们永远的政治正确。

与会诗人们可以带自己的诗集到诗歌节专门开办的书店里寄售（前景图书为赵四英语诗集《在一道闪电中》）

观众对每一首走进了他们内心的诗均给予了热烈的反响，甚至有人已夸张地将我列为了在世诗人中她的最爱，当晚就上亚马逊去下单了我的英语诗集《在一道闪电中》。

这恐怕就是诗人所能够获得的最高礼遇。“三河国际诗歌节”，不愧是一个世界“诗歌之都”。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