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秋忆

（一）
夕阳的脚步迈过天地之间
最后一条通往天涯的路
山风喘息着
推动房前那只老旧的石磨
岁月已被细细碾压
万千粒粮末堆叠成酵菌
山乡的日子封窖存成了老酒
纵使夕辉施展万般轻柔
想要挽留柿树枝上
一匹错过归途的枯叶
但也解不开初霜到来时
那些傲戾寒风地驱逐

老柿树依然每天遥望西山
夕阳每远去一步
牵挂就会伸长一寸
影子落进心底
落寞点点长出
只有泥土演绎着忠贞
冰冷地释放着心内的温度
默默拥抱着生命的种子
即将到来的归途
当一只红灯笼挂起时
故乡的春意绽放在记忆里
在每一个有梦的夜晚
梦就穿行在归家的石板路

（二）
几家老瓦屋总在梦的末梢停驻
定格成生命衍息的驿路
日子在白天和黑夜间开合 
思绪在花谢与草长中解结
石磨一圈圈轮回转渡
老水牛的蹄掌印渐渐淡去
辙痕在一个日子里拢缩
又在漫长岁月中荡漾

一缕青色的炊烟从烟筒内飘过
篦滤着腥咸的腊猪油味道
祖母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比夜莺的啼鸣还要悠长
夜的乳絮破防了
放进一地水样的月光

爷爷的羊胡子仍在夕阳里长长
眼底收留着最后那抹残阳的霞光
西山垭口那株老柏树尖上
一只孤雁收回栖宿的翅膀
一场梦过，又将把希望带向远方
一只蟋蟀走失了新娘
用䓍叶吹出了满夜的哀伤
世界被锯成了两场
一场悬挂在天上，落霞里有神仙在歌唱
一场栖歇在地下，灯影中生息事被拉长

（三）
秋风背上初霜在他年托付的彷徨
一遍遍拂扫门框上的旧画像
像里浸饱了爷爷的嘱咒
何日秋将至 何时霜会降
吉日可远行 凶时避煞狼
咒语早被岁月验证得混沌模糊
膜拜已在日头磨砺下真假莫辨

秋风散尽时
谁燃一把纸钱给故人
一份敬畏筋骨的思念
在天地的注视里
升腾

（四）
今夜夕阳又远
他乡喧嚣再起
翻遍梦里
时断时续皆是残篇
黄铜烟斗已盛不上儿时的筋斗
田埂荒䓍已滚不动长满锈迹的铁环

然而千百遍的梦里
仍有身影在寻找
度度夕阳
条条归路
一只石磨碾不碎
半抹浸润伤愁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