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藜载歌入云深
 
你看那诗页作了舟，藜杖当了楫
拨开千年云雾，便踏进水月里
风从《诗经》的缝隙钻出来
青衫和松针，一起轻轻颤栗
“生者百岁”的诘问，撞在山谷里
一圈圈，荡成绵长的回音
 
山披着重叠的青绿，云系着缥缈的带
所谓旷达，是灵魂望着生命的眼底
南山的石头刻着旧时光——“孰不有古”
人这一辈子的春秋，不过是
藜杖尖上，滑落的一缕月光而已
真谛藏在转瞬的身躯和永恒天地
相撞时，迸出的星火里
 
杖藜走处，烟萝漫过了足迹
瘦竹敲着石头，和松涛唱和在一起
危崖上的老树根，是大地的耳语
苍枝伸展开，像要抱住天际
这就是行歌啊——哪怕霜雪压弯了背脊
哪怕泪雾蒙了眼，也要踏出
松风解带、月色澄心的韵律
每一次杖尖碰着石径，都是
渺小的我，和山川说的秘密
 
如今秋山正红，红叶烧得像丹心
带着采药人留的云气，走进清明
却在“寻梅踏雪”的往事里，触到寒凉
比残雪更冷的，是忽然看清的孤独身影
“青梅煮酒”的热闹呢？“敲棋等友”的人呢？
蓑衣收了满襟烟波，斗笠盛着满耳水声
可天地再清的音，也填不满心里的空
 
山鸟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像岁月的更漏，催着秋去冬来的结局
可就在这寒颤的独处里，忽然懂了山水的意
它没有人间的暖语，却像松间的月光
用清冷，照见最真的自己
那些没处放的追问，终于有了回应
在“杖立松山瘦影苍”的模样里——
孤独是通向外在的路，寂寞是
灵魂和宇宙对话时，该有的安静
 
深秋的寒意还沾在衣袖
南山巍峨的样子，却刻进了心头
依旧裁云补青衫，借月暖旧梦
独酌着莲香酿的酒，竟尝出天地共醉的温柔
那轮千年的月，照着“藜杖归山云逐我”的自由
也浸着“掌心滚烫无处寄”的忧愁
 
原来杖藜行歌，是拿残缺换圆满
是借转瞬，碰一碰永恒的边
松风又吹过浸月亭的檐角
听见自己和千年前的身影，一起应和着
身在尘世，心却有归处
这颗心安稳的地方，就是故乡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