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顾城用斧头劈死自己后
只有我最傻：还不是前世少债
罚在见不得人的角落
拿笔一行一行地将自己千刀万剐
确实没想到，比我更傻的来了
叫我在唐诗的316首等他
他已从第2首乘特快高铁赶过来了

怎么可能？我四十年前的小学老师啊
你饶了我吧，我已绕过陆游、文天祥的宋词
绕过马致远的“古道西风瘦马”
直接从郭沫若、艾青涉水而来
已经在北岛、江河的码头登陆
追潘洗尘、杨键还气喘吁吁呢
等你？可谁在等我
你和我还隔着梁小斌《雪白的墙》
你和杜甫还隔着王勃的腾王阁
这两道坎不好对付
这两人更不是省油的灯

你比我好！投的是贫下中农的好胎
走的是师范学院的正路：
又是文魁星高照的语文教师
栽就栽在先天优越上
风暴来临，其他老师一批一批
成了倒伏的玉米，你根红
登上“工人宣传队”的宝座
在俯视玉米的岗哨上
成为玉米地的守望者

当倒伏的玉米不再躺下
长成颗粒饱满的玉米中的玉米
你这国徽上熠熠闪光的齿轮
因工厂破产而闲置而锈蚀斑斑
巴到退休，很认命了

你皈依唐诗，在前人登峰造极的地方 
玩两下拳脚，我掐算，这是早晚的事
做汪伦是不错的点子，可与路过的
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李白击掌踏歌
你附庸风雅，一门心思扑在
“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上
上帝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文学消遣
比打牌好，比搜集小道消息好
马上特许你妙思泉涌，特许你灵感接在
自家自来水龙头上，方便极了
元旦一到，拧开龙头便是“新年有感”
只要不出差错，如期哗哗流淌着对仗工整的
五一有感、六一有感、七一有感、八一有感
“十一”更会“有感”了

六十耳顺和难得糊涂好哇
到老年大学不耻下问了
校长正是你倒过霉的同班同事
人家从教育局长退休当校长
你挂靠人社局退休当学员
你不和人比，虽然地位和收入    
不及人家三分之一，可快乐是人家的三倍
想开了是福气，平庸也是福气

你乐天知命，自觉自慰自醉
一听说《唐诗三百首》能修身养性
特别每天背两首还去风湿
就对着1100年前的“长安一片月”
“夜来风雨声”摇头晃脑起来
死记硬背了一麻袋“天生我材必有用”
和退休的王维、张继们谈笑皆鸿儒
或“寻章摘句老雕虫”
或“九月九日忆洋口港”
或“贺老年诗社成立感怀”
还有“三周年抒情”
“成立五周年赠某某局长”

只要进了老年大学，与伏枥的古典
与这些科级、处级精英起承转合
志在千里了，这时，你的履历和委屈从体内
排泄一空，差遣名词动词形容词
排成五字队列或七字队列的
“端午抒怀”“中秋抒怀”“重阳抒怀”
仿佛自己也养尊处优了

你人随和，诗也随和，依大家说的
把自由的思想限制在固定的容器
五言的盅、七言的碗、律诗的罐、绝句的杯
形式决定内容、削足适应鞋履，你不怕格律
已从杏花和酒旗、“月落”和“轻烟”中
尝到抑扬顿挫的甜头

你真的乐不思蜀了 
一直与校友们“赋比兴”
一直“应酬”，一直在“贺……”
“贺妹妹之儿子上东南大学有感”
“贺妹妹之孙子上市属幼儿园有感”
这样积极入世好哟，只要吟风弄月
打开水龙头，就哗啦啦奔泻着
一首又一首“顺口溜”或“老干体”（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