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组诗）

韦胜明

返乡栖居

当远方成为远方
当时间成为老宅前的一棵老槐
过去的良田已成为荆棘的家园
曾经的鸡鸣犬吠已是蛇鼠出没
驮暮色的翅，寻不到旧檐

依家谱我是第25世孙
地下安眠着我24代亲人
我的父亲就在老宅后的小山
林木幽深鲜有人迹

1986年9月我仰天大笑出门去
把背影留给父母
39年来我一直在人潮里
打捞落水的朱门
像寓言里的猴子打捞水中月

而今岁月渐深寒气逼人
总想携妻回到老家
在父母留下来的宅基地上
盖一间瓦房
收留那些走散的蟋蟀
再开垦出一块荒地
不种喧嚣种褪色的往事
晚上用小时候的煤油灯照明
我抽着旱烟，妻煮茶
任沟壑在面部蜿蜒成荒原

祈盼轮回许我重签契约
将今生指纹刻进血脉的章节
作来生相认的凭证

一个人的村

乙巳年的九月下旬
遵义市播州区街道
银杏叶蝴蝶般飞舞
车流像奔赴产卵地的鲑鱼
在光阴的旋转中
年关的身影，在赶来的路上

衣袋里依旧只有清风
故乡就在不远处
都说落叶归根
都说除夕是团圆
我却像在船上剥牡蛎垂老的于勒

若问我一生功业
云南、浙江、广东、海南
岁月终究熬干了我的精血
再也去不了远方了
远方沦为空洞的名词
一枚霉变被遗弃的标本

三十九年呵
我，就是一个人的村
那漫漫长路上的孤光与流霭
在纸上的人间一遍遍思念
一次次难忘


九月十三回道真

2025年9月13日
是母亲八十六岁寿辰
我们一家四口驱车回道真
风在山谷逡巡
雾爬过一座山头 又一座山头
大山深处有人家

1986年9月3日
父亲送我去遵义师专
那时公路窄  车行慢
从道真到遵义
客车喘息十小时
山沟里飞出个大学生
父亲的骄傲 灿若秋阳
如今我的父亲在老家屋后
已长眠十六个春秋

车窗外 万山起伏如浪
这条路我一走就是三十九年
走过满目青翠  走过萧瑟秋风
走成九张机杼  走成两鬓霜粒
走成老家屋后坟茔旁
一棵静默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