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石帖

石头中隐藏着松风与涛声
你独守亿万年的孤独
是寂灭，也是涅槃
还将继续孤独下去。

这一天，我写下：
夕光照临，你有刹那间的神圣
这一刻——
所有的文字，都返回岩壁
所有石刻画面，全都活了过来。

那时的落日充满生机
那时的落日，并不像一枚药片。

与君书

这是离开你的第七个冬天
院中梨树依旧会落满雪，屋舍皆白
唯有沥青路面漆黑
绿化带里尽是雪树霜枝
裂隙中，隐藏压抑的静……

昨日的庭院突然陌生
一夜大雪，覆盖了多少
已知与隐藏的事物？
都愈加不可察了……
风从头顶经过，香樟树
和以前变化不大——
一些积雪落下，并不发出声音
随意得像抖落一些身外之物
而我此刻，却有重逢之喜
仿佛遇到了失散许久的亲人。

空镜头

孤独是一座山，是山上的石头
我看山，山也是孤独的
它寸草不生，与飞鸟、与远行的风
坦诚相见。

雨水穿过我，带来泥泞
流水使这座山得以完整。短暂的……
就在那里，那里
——我冲着镜头喊它的名字：
唐梓山！
却久久没有回声传来。

流水是隐喻的词

此时的流水，突然明亮起来
摒弃了诸多事物的干扰
自顾自地流淌……
并不宽阔的水面，映照同样明亮的
天空。要如何
去形容这流水的声音？
清澈，不见一丝杂质
你静静地听，仿佛自己被
流水冲撞、清洗；
仿佛水声中，包含着生死与枯荣
包含着那些
尚未觉醒的词语。

重返这样的梦中

城市的夜色
像从四面八方，渗出的。
灯火通明
红绿灯，永不停歇地交替闪现
为城市的夜晚奏响乐歌

河岸散步，草坪中草叶
散发清新的气息。
流水虫鸣，试图将我带回
一个回不去的夜晚:

那时，星光包容万物
芭蕉、凤尾葵和我一样
皆有不可名状的安宁。

化石

当我望向它的时候，它也在凝视我。

巴掌大小的石块
此刻承载多种情感
亲切，释然……亦或者其他
仅仅那么一瞬，它又恢复成一块石头:
保留了一部分生命细节的
石头。

它经历了什么？
亿万年后，依然呈现出磅礴的
冷峻之美。
石质的躯干、石质的骨骼与脉络，清晰可见
宛若不被我理解的
另一种新生:
寂静。
黑色的火焰，像心脏一般跳动。

春水谣

他像是从山上下来的:
眼神中的绿意如春江之水翻滚
松林间绵延的风声
将城市撕开一道口子。

“春天是清凉的，类似
落在额头的吻……”
我这么想的时候
正有一片雨帘，从沙河南岸而来。

擦身而过

我已经习惯骑着电动车
穿过城市里
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街巷
追赶贴伏于地面
奔跑的影子
仿佛积雨云掠过山顶的丛木
长发被迎面而来的风拂起
又被手掌无情地捋顺
身旁的事物一直在后退
渐行渐远
多像这些年
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光

清晨入山

清晨入山
林木依然保持昨晚的样子
围拢、寂静……
似乎出于本能
对山外的事物，怀有警惕之心。

我的踏入，是否为一种冒犯？
如果不曾来
它们会一直这样干净
任凭露水，悬挂在枝叶的边缘；
如果不曾来
就会有一声鸟鸣，意外
将整个山林掏空。

消失的河流

总有一些河流，流着流着，就消失了
在干涸的河床上，还能看见流水
越来越孱弱的痕迹

奔流到海的旅途，止步于此
一场充沛的雨水，随时可以唤醒它

那时，河流是绿的。空气中
仿佛也有水声，你看
流水漫过草丛，有着汹涌的美

中年的海

如果海也有年轮
中年人的海，应该如何描述？

它一年比一年深邃
光线无法穿透的地方，是冰冷和孤独。

它类似星空，璀璨是表象。

我总胆怯于
它的平静多于浪涛，暗涌只在深处发生。

空房间

房间过于空旷
适合摆满盆栽绿植
这些宽大肥厚
细长纤弱的叶片
具有善意的欺骗性
让我误以为置身山林
门窗全部打开
空气顿时鲜活
像山风拂动
我和植物的影子
欢快而安静

房间过于空旷
适合自说自话
折射而来的回声
就像两个人在交谈

披着秋风的庄稼

世人有难言的惊慌，草木替我们
说出来——
为何旅途如此短暂？
有风忽来，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庄稼开始褪去青涩，学会
背负与低头。

我已能正视今日
处境：体内暗藏之刃，锋芒渐去
像披着秋风的庄稼
一刻不停，赶赴生命中的
下一个节点。

故乡的风

那是故乡的风声吗
从倾斜的梦境，浮起来
缓慢而模糊——
像是经过竹林时，沾染了翻滚的潮气。

风声如此微不可闻
这些年，被我忽略的那些声音
逐渐有了锋利的质感
一次比一次清晰
它们穿透深夜里的壁垒
抵达异乡，落在我耳边。

水中

此刻，站在它面前
和站在一块镜子面前
是不同的。虽然都
完美复制了另一个自己。

水面平静，透明的如同不存在。
望着水中的倒影，我心生羞愧:
有愧于这一潭清水
有愧于一切清澈诚实之物。

仿佛隐藏深处的灰暗
被洞察而无所遁形；仿佛另一个自己
呈现于水中，是莫大的罪过

我愿所有美好都永葆青春
 
D5238次列车，在随州站短暂停靠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少女
她戴着耳机，嘴里轻轻哼着时下
流行的歌曲
她秀发披肩，发丝柔顺
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她脸上
像照在新鲜的花蕾上
一朵一朵开放，不慌也不忙

在梦里

在梦里，我也写诗
与善良的姑娘恋爱。

在梦里，有时我是飞鸟
翱翔天空；有时我是蚂蚁
一生都在搬运食物。

有时在梦里，我仿若初生
对世间万物重生亲近之意。

今日书

十月初六，多云，北风转晴
宜沐浴更衣、宜发呆
宜芳心暗许
宜小饮，午后酣睡，南窗暮沉
宜痴人说梦、宜形单影只

菊花开遍，日渐苍凉。不宜想念

我想再被春风吹一次

荒芜，多么沉重的一个词语
你能看见它吗？就在那里——
乡野空旷，充满生机。
三月的风，暗含警世之意
吹人间的善，也吹人间的恶……
在这影影倬倬的土地上
我想再被春风吹一次，再经一次枯荣
像草木那样的
短暂的、让人抗拒又妥协的一生。

星光
 
你已熟睡，将胳膊以一种舒适的姿势
横放在我胸前
我不敢动弹丝毫，生怕会打破
这湖面般的平静。
卧室窗帘关了一半
可以看见漆黑的夜空
并没有几颗星辰
它们稀稀拉拉，遥相呼应
散发微弱的光
 
我有如此多隐晦的情感啊
恰如那星光，越来越暗淡

幸福，要简单一些

我要轻一些，再轻一些
在阳光中搭造一座房子
从大自然借来木材
勾画出小块面积
作为我的幸福领地

许多叫不出名字的
花种草籽落地安家
篱笆上的藤丝
把希望延伸向蓝色河溪
所有跃起的浪尖
和团结的灌木
都在心里藏了秘密

幸福，要简单一些
再简单一些

西瓜之异想天开

我是一个西瓜
大肚能容
含蓄本分
有舍己为人的精神

可是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爱上一个姑娘
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善良的人们
能否让我换个模样

红心在外
里面悄悄藏着些许青涩

空

一只杯子这么安静
我是病了吗
日复一日，未见起色

光秃秃的枝桠，你们好
人来不惊的麻雀，你们好
白花花的银子和月光，你们好

这该死的冬天
也请身体健康
我担心你的一声喷嚏
就会震得我神形俱散

致雪花

我不敢爱你。
生怕我的热情，会融化你。

其实，这不过是杞人忧天，
一厢情愿的想法。
你看你：一朵紧紧追逐
另一朵。以白色
宣布对这片人间的占领。

我不敢爱你。
是的，就像一粒星辰于宇宙
一滴雨水于大海。
在你的世界，一片雪花
足以覆盖一个国家。

搁浅

也许，很多年后的一天黄昏  
当我坐在竹椅上  
看阳光落地，被一群
归巢的青鸟小心地衔起  
我应该记得:
曾经有一叶孤舟  
在一个细雨生烟的早晨  
搁浅在满是荆棘的
乱石滩上。

而且，我相信
那横在水沙之上的舟子  
也一定不曾忘记  
当它的记忆开始斑驳、脱落  
并从骨子里
冒出青苔的时候  
有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  
在轻轻抚摸那些伤痕后  
幽幽叹出一口气

江水中的落日

看到江水中的落日
就像目睹：
一个人不再辽阔的晚年
再多的波涛
也在此刻平静下来
流水将温暖
运送至目光所及的水域
多留恋一眼，对人间的爱
就会饱满一分。

星光就要落下来了
来不及命名的事物
后退至峡谷，将被人遗忘。

雨中游黄鹤楼

开元十八年，料想那天蛇山也在
落雨。山林一片空寂……
今日：武昌苦夏
忽有疾雨拍打路面，溅起烟尘。
重建之后的黄鹤楼
依稀保留当年的轮廓
游人如雨点密集。留影、环顾
登高远眺——
城市时代，隔着林立的建筑物
视线中长江有不规则的缺口
但我钟爱这缺憾之美
如江水东流，不管不顾。

低身术

像一株水草那样，低下身子
因流水而辨明了方向
做生活的舞者。根须紧紧抓住
泥沙：这唯一的安身之物

它有低身的智慧，知晓
如何向迎面而来的势
表达妥协与善意
一生都在晃动，直至成为流水的
一部分……
就像我，无时无刻被尘埃晃动

——起初，是月光；
然后是落叶，再接着就是雪。

变旧的远山

后视镜中，山影越来越淡
方觉自己的陌生：仿佛来临
是为了最终的离散。
在山里穿行，草木多情
我自林中来，沾染一身春意
而踏春人惊叹于植物蓬勃的生机
唯独忽略奇迹本身。

正如此刻，几人仍谈论山中美景
却始终不知那座山的名字
又行一程，群山终于淹没孤峰
不知名小山成为身后的远方
或许唯有相册中些许图片
会在不经意间，将它寄到我窗前。

临渊而行

在没有回音的山谷，临渊而行
或许沉默会更加适合
头顶阔叶植物宽大的叶片
接住最后几点星光
它们代替我挽留短暂的春天

没有谁能阻止这种消逝
上一次我们走过这里
如在昨日，又久远到不曾发生

仿佛欢喜是错觉，悲伤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