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

1
三角帆说：起风了
拉起桅杆，故乡的石拱桥外，瘦弱的影子
被岁月的桨一击
就碎了，水手的脊柱和龙骨一起
逆风成长

光影变换，江河流转
粼粼的波浪，粼粼的鱼虾
牧放这些太阳的孩子、月亮的孩子
还有收纳进、未收纳进鱼舱的大海的孩子
年少的我辨别不出
它们的深浅和贵贱，所以
我珍惜每一个扬帆的日子

远方是致命的诱惑。身后
半块月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清瘦
河面上我把更多的白帆远影
留给故乡

培风，御风
不停颠簸，不停奔流
没有一处河流愿意落满灰尘

2
每一个水手都是
不愿被故乡遗忘的人

若干年的记忆里
沉静舒缓的是流水
激情澎湃的是流水
清洗伤口、刻进骨头的还是流水
像墓志铭一样严肃客观的
仍然是流水

流水不腐，有的咸，有的淡
有的暴戾，断壑击崖
有的温恭，接纳四邻
有的收纳了赵昺
有的成就了屈原、文天祥、戚继光

激情澎湃的大海告诉我
流水也有
石头的硬度

归来后，陈逸飞笔下的桥不曾沧桑
港珠澳大桥激情演奏当代的交响
砥柱山仍然屹立
昂首承载着黄河的脊梁
和遥远的大禹的足音

水波揉碎的，只是水手
没有骨骼的影子

3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那场洪水
我还是个孩子
有人说，你应该造一艘船
我们的母亲却毅然带领我们
炼石补天

穿越大地，经历生活
我听腻了各种不同的语言和声音，最终
当东方的阳光穿透云层
山河披上新装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我看到了夸父，看到了精卫

河流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河流涌动的原因就是我
心脏跳动的原因

我看到了水底的父亲
和浪里的兄长、岸上劳作的母亲
从大禹的时代，我们黑色的眼睛
就没有改变过，直到今天
当母亲的河流助我看到彼岸
我仍然如同初生的婴儿，紧紧攥住
流血的脐带

4
行至水穷处，我也曾见到
渔父，他喟然长叹：
何必纠结呢？
河流本来就是纵横交错的乱麻啊

但我不能不纠结
这剪不断的乱麻，束缚过我的前世
也束缚了我的今生
直至今天，我仍然不明白
西方的上帝为什么发动那一场洪水
为什么要打开潘拓拉的盒子
还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被焚烧的布鲁诺
那些炮舰欺凌下失去家园的流民
那些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以及
厄尔尼诺、拉尼娜
貌似皇冠毒如蛇蝎的非典、新冠……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先师尚且不能释怀
我又如何放下执念
我只是一只黑眼睛、黄皮肤的蛾子
不曾化蝶
只能扑火

母亲的河流啊，当我归来
我没有资格  也没有能力
理解你更多，回馈你更多
那就把我的血肉之躯也编织成桅帆吧，撑起日月
撑起你胸中的丘壑
我眼里的山河
撑起祖祖辈辈相传不熄的薪火

5
终其一生，我都在追赶郑和的船队
并打捞那个汨罗江献祭的人
这是我毕生的执念

尼采说，不能听命于自己
必将受制于他人
我仍将固执地找寻屈原未竟的诗篇
7月31日就要到了，7月31日
我要去看一场电影2

我虽然没有像赵林山一样，为了这部电影
倾其所有，至少不惮于
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天平上
称一称良知
更不惮于把自己浸到黄河水里
测一测骨头的密度和重量

只有经历过地狱磨难的人
才有建造天堂的力量
我的笔呢？那支太史公用过的
以骨作管、黑发为毫、黑眼睛秉持的
笔呢？

6
我到底只是一株植物
不是河流，和它牧放的星辰
历经风霜侵蚀，雨雪磨砺
我重新拥有的身体
每一片皮肤都露出陈年钢铁的质感
每一片叶子遭受寒冷
都会寻找来路

不曾碳化的基因，没有资格化作石头
当我被发掘，从田子房的废墟深处走出来
除了那个被李时珍记录过的名字
我没有留下什么
青色的竹片上没有一句
我写的诗，几点泪斑令我想起
那个曾牵着母亲的衣角
一路走来的孩子

岁月的河流里，仍然保持不生锈的棱角
不多。今天我坐下来
擦拭伤口，晾干一身泥水
开过的花什么样子
已经不重要
结过的果实被鸟儿吞食，还是
葬身沟渠
也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澹泊宁静的流水不紧不慢
我清晰听到了风和云的声音
母亲站立街角
唤我吃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过七冲越焦海
我是一片灰头土脸的陈皮
是几粒即将转世的稻谷，母亲啊！
我昨天不曾治愈你的痛苦
今天也不曾带给你一丝荣光

这让我惭愧，但毕竟
我还举着最后几片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