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上世纪七十年代农业税祭碑（现代诗）

山尖的月亮，
压着十多里银亮的羊肠。
麻袋里晒干的稻香，
和我的脊梁，
弯成同一道弧光。

沉甸甸——
七十年代的晨光还没漫过田埂，
农民的脚步，
已踏响乡关的微凉。

脱粒、曝晒，
风车嗡鸣，
秕谷飞溅着脆响，
去杂扬净上风口，
每一粒都裹着汗的咸，
麻袋口扎紧的，
是土地的沉默，
与对家国的诺言。

没有公路，
没有车轮，
脊梁是唯一的弓张。
热风未起，
后背已浸透，
咸涩的暖香。

人山人海，
竹篓挨着竹篓，
喘息叠着喘息，
妇人鬓角盐霜沾着稻粒，
验粮员呵斥荡过麻袋山脉，
排队至午时，
粮站的秤砣晃呀晃，
称着霜，
称着晌，
验粮员的目光扫过，
合格的红章一盖——
那沉，
是能摸到的国，
那远，
是能走到的义。
粮堆高过晨光时，
一颗心，
才落进踏实的谷底。
“以粮为纲”的标语，
褪色在粮站的土墙。

剩下的日子，
分进竹篮，
箩筐盛满余粮，
够熬过一季秋冬的寒。
那时的苦，
压不弯，
耕者挺直的腰杆。

如今，
柏油路熨平了山岭的褶皱，
农业税已随岁月远去，
粮仓静立，
等一辆货柜车吞下整座晒场。
只有当年那杆老秤，
还在梦里，
晃着旧时的月光，
量着今天的仓廪。
而某粒稗谷，
卡在秤星褶皱里，
正硌痛新世纪的梦境。

北漂老翁乡村原创文稿系列
2023年10月15日初稿
2024年3月5日修改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