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把手伸进黎明,
伸进那层被夜雨泡软的黑暗,
像伸进一块刚醒来的田。
指尖触到一声鸟啼——
它滚烫,
像一粒经过霜雪仍不肯冷却的籽。
我把它按进胸膛的褶皱,
轻轻覆以心跳的松土。
那叫“诗”的东西,
便开始了无声的发芽。
二、
日光是一阵缓慢而坚定的细雨,
从天空的筛眼里漏下,
一阶一阶,
浇着我体内那些
尚不会说话的偏旁。
它们吮着光,
像孩子吮着母亲的乳名,
慢慢长出竖、横、撇、捺——
嫩绿的骨骼
在皮肤下悄悄搭起一座
只容风入住的竹棚。
三、
我因此学会在喧嚣里
保持一片静默的稻田。
城市的钢筋是别人的篱,
我的篱
是一行行不敢高声朗读的韵脚。
它们把夜隔开,
把汽笛、广告、争吵
隔成田埂外的稗草,
让月光以白露的形式
泊在每一颗字的叶腋,
替我守更。
四、
有时干旱。
灵感裂成龟背,
嗓子爬满蜥蜴的尾痕。
我提一桶自己的血,
从脚踝开始浇灌。
字们抬头,
用细小的齿
咬疼我的神经——
那一瞬,
我听见它们在说:
“别怕疼,
疼是穗芒的前身。”
五、
也有洪涝。
情绪失控,
乌云把墨汁打翻在胸腔,
一行行句子疯长成水草,
堵塞了呼吸的渠。
我索性潜入水底,
用骨节作犁,
把淤积的黑暗
翻成肥沃的淤黑。
等闪电来收刈,
那些曾溺水的笔画
会带着电光的白,
重新站在纸上——
像从死里
抽出的新苇。
六、
我种字,
也种字里的虫鸣、远雷、祖母的纺车、
一个陌生人突然回头的目光。
我种:
“如果”和“但是”之间的裂缝,
“再见”与“永别”之间的停顿,
“我爱你”
在舌尖上迟迟不肯落地的
那粒尘埃。
我种:
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
以及
被岁月误收的伏笔的倒影。
七、
秋天深处,
纸页成为旷野。
风掀起层层麦浪,
每一颗字都举着金色的火把,
替我照亮
来时的泥泞。
我听见它们集体倒伏——
那是收割的仪式,
也是下一次萌生的
倒计时的开始。
我弯腰,
把满手的锋芒折进书脊,
像把一捆捆阳光
码进冬天的仓库。
而远处,
雪已经准备好白纸,
等我
把新的籽
再次按进
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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