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秋天的信使
不是清朗的月亮
是窗前那株
忽然红透的枫树

它不像春花喧嚷
只在一个推窗的早晨
以几乎带着声响的红
劈头盖脸涌来
让你愕然，深吸一口气
晓得秋是当真深了

那红说不尽
是一场有层次的燃烧
日光下的几片
是琉璃般的绯红
镶着金边
如凝住的天酒

底下的，沉郁些
是陈年的绛紫
带着墨色底子
像美人颊上
未褪的残霞

偎着泥土的
是燃尽的炭火
殷殷的，近乎悲壮的暗红
从浅到深，从明到暗
诉说着它全部的生命

风没有来
一片叶子却悠悠落下
像恋家的蝴蝶
飞飞停停
每一次翻转
都是一次回眸

触地时那声叹息
轻得要用心灵去听
这飘零不是凋败
是一种完成
红过了，热烈过了
离去便从容

枝干瘦硬
如铁画银钩
在苍青天幕上
画出疏朗的线条
夏日被遮蔽的曲折倔强
此刻袒露无遗

红叶是在这坚忍骨骼上
开出的最绚烂的花
没有骨骼，绚烂失根
没有绚烂，骨骼孤寂
它们原是一体

看着枫，想起很远的事
生命里遇到过又走散的人
他们也像枫
有过青翠年纪
在各自风霜里染上不同颜色
有的耀眼，有的沉静
有的早早飘零

我们曾在岁月枝头喧哗
最终独自面对各自的秋风
这况味说不清
也不必说清

暮色合拢
万物失形
唯枫树的红
在沉黯中非但不黯
反像一团不熄的内火
烧得更沉静，更灼人

它不再争辩
只是自在地红着
以全部生命力
对抗漫上来的黑夜

我转身离开
将燃烧的沉静留在身后
但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

心里被秋雨打湿的角落
被枫火烘过，暖了过来
生命的热烈与凋零
原不相悖

正因凋零是必然结局
那之前的热烈燃烧
才如此真挚动人

今夜我的梦里
大约也会有一株枫树
在无声地，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