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小舅舅惹毛了
——散文诗
一
傍晚的煤炉像一枚烧红的铃铛，
小舅舅把锅盖一摔，
整个弄堂都听见铁和铁撞出的乌鸦。
他的眉心拧出一枚黑色的月亮，
挂在厨房低矮的门槛上，
照得白菜低眉，土豆噤声。
二
谁惹了他？
也许是那瓶不肯启齿的啤酒，
泡沫在瓶口反复练习自杀；
也许是隔壁阿三又借走了扳手，
却把承诺拧得像一只滑丝的螺母；
也许只是风，
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成一面失败的旗，
袖口抽在脸上的声音
像去年那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滚”。
三
小舅舅的怒气是一条脱鳞的野鲫鱼，
在水泥地上扑打，
尾巴拍出一连串潮湿的问号。
他骂一句，
墙皮就掉一块，
露出里面怀胎十年的石灰——
那些来不及硬化的温柔，
此刻全变成了碎屑。
四
我躲在八仙桌下，
看他的拖鞋在地板上烧出两个黑洞。
桌布是外婆缝的，
蓝底白花，
像一片被岁月漂旧的天空。
此刻它抖得厉害，
仿佛要把所有云都抖成雪，
落在他滚烫的头顶，
替他熄灭一场无人命名的大火。
五
忽然他蹲下，
像被谁按了脊椎里的一个锈钮。
他的手掌捂住脸，
指缝间漏出半截哽咽——
那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蟋蟀，
在黄昏里艰难地振翅。
原来愤怒的另一面
是皱巴巴的委屈，
是三十岁的男人
找不到一把可以修好自己的扳手。
六
煤炉渐渐暗了，
铃铛锈成一块沉默的铁。
小舅舅把摔扁的锅盖重新掰圆，
动作轻得像在替谁揉肩。
他转身时，
月亮从他眉心跳到窗外，
变成一颗被夜擦亮的新螺钉。
七
谁把小舅舅惹毛？
也许是我们所有人——
那些向他借过勇气、
却从未归还的人；
那些在他胸口练习打洞、
却忘了填上回声的人。
八
我爬出桌底，
把一张画递给他：
上面有一个歪鼻子的小人，
头顶冒着夸张的火焰，
旁边写着——
“小舅舅，别怕，
火也可以用来点灯笼。”
他愣了愣，
嘴角扯出一道生锈的弧线，
像一把多年未开的锁
终于承认钥匙的存在。
九
夜完全黑了，
弄堂尽头，
有人推着爆米机“咚”地一声，
天空瞬间开出无数金黄的星。
小舅舅摸摸我的头，
手掌里藏着刚刚修好的锅盖，
也藏着
另一场尚未爆发的雨。
十
谁把小舅舅惹毛？
风已经走了，
啤酒正在冰箱慢慢和解，
扳手在工具箱里学会原谅。
而那一声乌鸦般的摔响，
此刻正沿着铁锈的裂缝，
长出一朵最柔软的
——白色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