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缝里
苔藓又深了一寸
像母亲眼角新添的纹

灯笼在暮色里摇晃
把我的影子
叠在明清砖瓦的画布上
水声漫过旧码头
有船工号子
从二十一世纪的对岸漂来

我数着长廊的红灯笼
一个   二个     二三十个
像数着离家的舂秋
每一盏都是
未寄的家书

廊柱上的楹联
被雨水洗得发白
某个字突然脱落
像我多年前
咬碎在齿间的乡音

河风掠过鬓角
带来鱼腥味的黄昏
恍惚看见
童年的自己
正从廊的那一头
提着半篮月光
涉水而来

青石板路牵着夕阳
长廊的影子斜斜地
浸在长汀河里
像一段未写完的信

灯笼亮了
把″唐宋元明清"照得发烫
我数着飞檐上的风铃
每一声 都撞碎在
对岸阿婆的唤儿声里

那些褪色的楹联
刻着我不常见的姓氏
却认得我掌纹里的河
河水漫过石阶时
总带着外婆腌菜坛的咸

我在一幅画前驻足
画里的人正摇着橹
橹声惊起白鹭
边惊起我衣兜里
半块融化的月光饼

暮色是打翻的砚台
将长廊浸成墨色的绸
我数着青石板上的苔痕
像数着母亲鬓角新生的霜

灯笼次第亮起
是记忆里未灭的萤火
廊柱上斑驳的楹联
每个字都在喊我的小名

有人在唱天门花鼓戏
调子被晚冈揉碎
混着河水的腥味
漫过我龟裂的掌纹

对岸的吊脚楼
把影子叠进我行李
我带走一捧长汀河水
从此每夜枕着故乡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