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皮又皲裂几层，
母亲坐在树疤结的石墩上，
核桃在掌中滚成圆的。

“等你回来，皮就好剥了”，
她指甲掐进分心木的纹路，
像在日历上打圈的红勾。

风掀起她藏蓝布衫的后摆，
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
和那年追着我塞外套时，
衣角扫过我手背的触感，
一模一样。

夕阳把云烧得半焦时，
她往路灯底座挪了挪马扎。

塑料凳腿蹭过水泥地，
吱呀声惊飞了石墩缝里的蟋蟀。

手机屏幕暗下去三次，
她才想起按亮看看，
指腹在 “儿子” 那栏
反复摩挲，像给生锈的锁孔上油。

月光漫上来时，
先给她头顶落了层霜，
再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把石墩前的空地，
洇成一片碎银子的河。

远处传来汽车爬坡的轰鸣，
她慌忙把核桃揣进围裙兜，
凳腿在地上 —— 
划出半道弧线。

“刚剥好的，你小时候……”
话音被风刮散时，
我正好握住她的手 ——
指节比去年更硬了，
像老槐树新长的瘤，
硌得我掌心发疼。

原来她等的不是那声鸣笛，
是把我从异乡的齿轮里，
一点点抠出来的，
带着核桃壳涩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