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如墨的夜
浸湿了 一间老旧的木屋
木偶们 小小的心匣里
颗颗樱粉色的心
唚着 月银闪烁
发如暮雪的木偶师
在桌前 沉思着
思琢着最后一个木偶的心
该如何制作

那淡粉的琉璃石心 形如菱玉
在月的莹光下
暗射着 点点晶光
是每个木偶 不可缺的魂灵
可是
当最后一个木偶的心
尚未 被镶嵌完毕
那粉玉的心石
却已 消耗殆尽
木偶师的脸上 皱纹紧锁
月光如河流
流淌在 条条
苍老的肉纹之间

那贩石卖玉的阿拉伯商人
已然离去
空余下 已用毕的玉石
和一把 淡金色的弦琴

“若将此琴予装汝心”
“它将又如何弹奏？”

天赐的灵思
闪过他 浑浊的眼珠
就这样
本是礼赠之物的金琴
被嵌入 木偶的心房

月光如银
纤颤的琴音 
丝丝袅袅
萦绕着木的房梁 
翩翩起舞
如水的月银 
如自天而来的仙子
伸手暗邀 与那琴音共舞
二人在月的光幕下 旋转起跳
柔转着琴音的舒缓
和月的温柔
木梁上的银光 
徘徊浮动
伴着琴音的芭蕾 
声绕尘宙
蹁跹的舞蹈 
形如灵光
如玄冥中起舞的白天鹅
伸起脖颈 
仰天长歌
赞颂着 生魂的悸动

晦暗退却 天光浮现
昏冥的思绪 从眼中消隐
清亮的寰宇 于脑海显形
小小的木偶 睁开双眼
凝视着
这世间的一切

他与他的兄弟们
落散在 海角天涯
精工雕琢的易品
皆以 四海为家
那制售美梦的殷商
将它购入
让秘银炼制的竖琴
握于其手
弹奏 美玉无暇的仙乐
吹织 金丝编织的甜梦

瞧 这裕富的梦匠
他秘集 那天仙
享供的金苹果
果中的蜜液
可让人饱饮 爱的琼浆
那牧神
用林中夜莺的呢喃
化作的 摇篮曲
能携人于梦里
回入
温暖的 生命洋流
那海妖与水仙
在恋心破碎之时
垂落的泪玉
可散出悲苦的云雾
让人免于
沉亡 温眠的美梦

银琴持于 木偶之手
曼妙的琴音
携佐着
甘眠的柔梦
这便是
木偶的实务

日光西流
月华东溢
天地的轮转
伴随着
年华的飞逝
群星的席宴
开而复散
天云的浮游
朝朝复暮
在那数十余年的岁月里
梦中的悲欢离合
阴晴聚散
不知被那小小的木偶
见识了 几多许
可却无人
触碰 它那最深的心弦

那绣着蔷薇金花纹的心琴
缓缓拨转
它倾听 梦者的秘语
协奏 银琴的乐章
曾有 数根心弦
引动于 梦中的情思
可是
唯有那根
最深的琴弦
深埋于心
千万个
瑰梦的幻语
也未 将之弹触

“若世间能有人拨动那心深之弦”
“我愿朝得知音 而夕死足矣”

在那临终的床畔
孤独的木偶向其主诉歌自己的真意

“你若真能寻到那心弦的知音”
“会比得获那千万美梦 还要殷福”

双目微阖的梦匠轻轻低诉
将自由的福音赐予长生的遗物

于是 它便拿起银琴
张开脚步
离开墓穴 
前往 远方倾诉
乘着风与月
沙与浪
在渔歌的吟奏中
驾船
驶入海雾

第一幕

海天共舞
晓雾的薄烟
在透明的海水之上 翻腾四溢
朝日的金光刺破迷烟
如金焰般
射入水底
映射出
海景万千
苍冥的太虚
倾斜着坠入海线
在那天海交汇的银线之中
烈日
如金龙般冲出海面
向四方泵吐出赤金的日焰
海面沸腾
光倾如潮
抹杀残月遗余的雾障
驱逐晨星散落的余光

海鸟鼓动着丰满的羽翼
它们翼毛的边际
附吸白光
与浮云竞相争先
冲向太阳
银箭般的游鱼
飞出海面
它们烂银色的鳞甲
反射着朝日的辉泽
震颤着
把金光
回射给烈阳

在这海天一色 生灵竞跃的太空之间
一座苍古的巨台
浮出海面
那褐黄色的大理石
仿佛收吸
无数时间与历史
带着来自远古的沧桑与庄严
抖落残余的海水
微附清灰的古苔
矗立于海天之间

水仙和海神
驭使着天马驱驰的玉车
从海底的皇宫中跃出
径直飞向
耸立的石台
水妖们 
报怀着 海珍珠
在石台的席座之间
吟唱 庄严的颂歌
海精灵
震耸薄翼
提携着蜜酿与海味
为 盛宴乔装

木船
滑过 晶莹的海镜
木偶
轻奏 银琴的歌谣
泊往
海神的盛宴

在那
石台之底座
古旧的铜门
镶刻着
神形的塑像
开张隆隆巨口
接迎天地访客

木偶驾船
入门中
百爪章鱼
将船锚定于桅杆
领引木偶 直入长梯
梯壁 曲折蜿蜒
火把 安插四周
墨玉的 青金石
镌刻着 海神功绩
荣光显赫的
海神之将领
他们的衣胄
以健硕的鱼鳞制成
嵌锥着绯红的玛瑙
以作装饰
如玫瑰般的红玉
在焰火的映衬下
折光恍若赤星

一出梯楼 天光乍射
万列石座 连垂直下
众海神水仙 皆座其中
万精灵海妖 飞绕天端
盛席华宴 开幕已绪
翅如蝉翼的精灵
奉送着
面包与红酒
诸灵嚼食面谷
啜饮酒酿
祷咏天神

在那
歌宴之上
小小的木偶
学会 欢笑与嘲弄
习得 奉承与揶揄
它转手轻弹
拨打心琴
与那些
本以为
能知心的朋友
哀诉
自己的忧苦
倾吐
心弦的孤独
可他们
只是继续谈笑着
笑语欢歌
吞没了 木偶的心音

“它们无法拨转我的心弦”
“这不是我想要的朋友”

木偶思考如是
它收整银琴
复乘木船
环着 那古旧的神台
转绕三匝

银琴轻唱汝心
却只被当为
宴席的伴奏
天光中的海鸟
闻音垂泪
海礁上的塞壬
随歌掩泣
但那海神盛宴中的诸神啊
却未能听见
汝之弦外幽音

当子夜的玄墨
泼洒 在石台上
宴席散去
巨大的石台 沉入海心
木偶深知
自己的那根心弦
未被碰触
于是
它便划起船桨
漂离海原
走入林间
墨翠的花叶
为它引路
轻轻的掩去
它的来途

第二幕

布谷鸟失情的哀歌
裹入
子夜的柔幕

隐星之夜
忧郁的紫藤萝
绕缠在
老木棕墨的肩头
白衣的歌仙
导奏着
蟋蟀编演的夜曲
浓瓣如绸的杜鹃花
在晚夜的歌剧下
随着飘扬的仙律
翩翩缓舞
以月华为衣的精灵
于浓玄的暗幕中
轻拢着
金丝织就的弦群
缃粉裙蓬的仙女
如线般
玉步于
仙乐缥缈的林丛

黯夜中
林心的牧神
手持
黛青鹅卵铸就的排笛
盘坐于
苔丝萦缠的荼石上
清脆的笛音
挥编着
林间的谐乐

小小的木偶
持琴来至此处
它纤细的瘦影
在 夜中朦胧
它轻遥木体
伴入乐章
声歌婉转
妙音悠扬
幽谷水仙 为之绽放
月衣精灵 驻足回赏
夜鸟徘折 频频顾望
林间婉乐
因而 倍增辉煌

木偶的琴艺
得取 牧神的赞赏
林间的精怪
将它 视为新秀
在生灵的欢歌中
木偶 已被接受
于是
它便祈望
那魂心的震颤
不再孤愁

银琴持于木手
哀歌缠于心头
咏 心弦之误解
颂 汝魂之悲痛
林间的仙子
停步回视
枝头的倦鸟
起歌附咏
可他们
只欣赏 那高超的琴技
无人倾听
汝之心音
木偶的心弦
在那孤独的林间徊徘
无数慧敏的生灵
不听
那幽弦的思诉

“它们无法拨转我的心弦”
“这不是我想要的朋友”

木偶思考如是
它的眼角
好似要渗出滴滴泪珠
可木制的珠眸
又怎能哭诉

玄夜唱尽
黯幕收毕
日轮的流光
凝浓着
碧翠叶头的春滴
微熹的曙明
挂垂下
氲昧林宇的金纱

木偶知晓
这里
无法将 心音倾诉
他便移步出林
折往雪原

在那
昏冥极光的覆照之下
皑皑银雪
掩没来路
助汝淡忘
林中之伤愁

第三幕

深冰结冻天原
黯淡天光
从冰封雾锁的天宇上
射落穹间

幽冥的地天中
雪风怒嚎
自极洲出征的狂风
撕碎苍松的皮干
怒刻磐石的雕印
离洞觅食的雪鼠
凝血成冰
途迷掠境的候鸟
冻落穹苍
霜雪肆虐
松石覆铺玉衣
苍冰封境
鱼蟹锁落河囚

寒天冻地之夜
漂飞着
天宫 撒落的极光
墨黛与青碧的光丝
游离于
缈黯的穹隆之下
穷遨
无垠的碧宇
掩映
天宫的琼光

霜冰 坚硬如铁
隔塞 木制的骨节
雪风 狂澜似剑
割切 淡棕的肌肤
小小的木偶
蜗行于 风澜之间
望向
远山的高塔
挪步向前

北国的吟游诗人
唱诵着
鲜为人晓的传说
据说
在那极地的天山之上
伫立着
黑岩磨成的塔楼
其状形异怪
有如
驼背之巨人
又似
冥域之尖楼
博通古今之先知
居寄于此处
若能得到他的启示
便可通晓世之万物

“我若可见 那贤人一面”
“便能通解 心中的谜惑”
“心弦的知音 何处求觅”
“愁怵的思结 怎将断就”

诚抱
如此迷思
木雕的双眼
紧锁于
天山黑塔
癫狂的霜风
吞没 行旅的足印
歌嚎的天雪
朦胧 前路的去向

地昏天暗
月日黯淡
夜昼难分
天域冥冥
时不可记
路不得明
不知逝去几多时
高塔终竟
现于目沿

已然
被霜风僵冻的木手
轻敲
这深雪掩埋的门头
双眼
期许着慧明的问答
热忱
却未等来解惑的答复

两膝
跪于雪中
双眸
紧盯门扉

“你若拒不得见”
“我便跪于门前”

小小的木偶
这样想着
任凭风雪
侵蚀它的木体
不顾霜寒
迷蒙它的眼眸
昏昏晃晃
幽幽冥冥
神识遮却
眼目思迷
就在它
魂思离迷
将被霏雪 隐没之际
飘飘白衣
于雪中形显

“伟贤的先知啊！”
“请您启示我:”
“我要何如 才能将那深心之弦音”
“向人歌诉？”

绣着
绫罗金纹的玉衣
缓缓斜转
被那雪服
遮覆的唇口
无言回复

“求求您了！”
“求求您了！”
“请把答案告诉我吧！”

北风的怒嚎
吞没了
嘶哑的嗓音
而先知
仅是
反身折去

“请等一下！”

霜白的木手
紧紧咬住
玉服的衣头
木偶的
双眸含珠
却只是
雪化的露水

苍枯的细指
缓缓抬举
指向
那遥远的东天

“汝若情愿”
“便去求寻”
“那造出心琴的”
“阿拉伯商贩”
“让他”
“摘取汝心”

商贩之名
缓音入耳
木偶 起身回眺
却 再无人影
唯余
苍茫茫
雪地冰天

第四幕

自神国垂下的烈阳
被金云
框定于高天之上
仿若那巫祭得以招魂的旗翼
吮吸着地面生灵的毅魄
升入穹墟

木偶的双足
随着驼货的商群
在袤垠的
沙海上游行
驼背的尖峰上
用细绳垂吊着袋袋金币
日炎的光箭
透过布袋缝隙
金币枚枚
反耀着的刺目的晶光
恍若
那天国之神明
流下的金血
凝结而成的血痂

天意难测
穷恶极凶的匪盗
拦住商贾的去路
木偶掌下
银琴不再复弹
被替作
折吟寒光的铁器

精铁
铸就的细剑
斩碎
嫩细的管喉
赤褐的沙心
啜饮
嫣红的死血
薄硬的剑峰
吟唱
肉糜的哀乐

传说
在那远东之国
有一条
玄血 灌成的忘川河
河中
散满铁狗和铜蛇
流入
沙海的污血
能否
渗入其中？
河桥
为死者而过
那无味的孟婆汤
可使人
忘淡 诸般罪过

“我若喝饮这迷魂汤药”
“又能否抛舍一切因果？”

思琢的木偶
结伴
商队远行
他们的征途
是中东的商路
耀金般的城池
显于眼前
行贸的文书
交于城督

那金云璀璨 商甲云集的易都
有 披着珠圆红玉
深镶翡翠的房屋
烈日凝光
聚明于
玉石的晶尖
仿佛把把精赤的血剑
悬于
木偶的头前

那曾与木偶师
交贸的商匠
今已 银发惨白
座于桌沿

“您曾 将那弦琴予赠”
“必能 复将之索回”
“我为此心”
“已受 太多磨折”
“深心的精弦”
“永 无人轻触”
“若您 能将此心收回”
“我定 得以解脱”
“纵然 我身心死”
“魂魄 也讲咏唱”
“您的赞赋”

四只
浊浑的眼珠
面面相望
仿佛
各自心中
皆有唱不尽悲凉
老者
面遐沧桑
用那苍浊的口音
向它低商

“我若复收 汝之心弦”
“纵可 令汝解脱”
“汝却 不再是汝”
“伤生害灵之事”
“我已穷尽”
“不得多添”
“己之罪过”

老者沉吟片刻

“相传在那”
“高天的神国”
“全能的仙裔”
“可尝”
“千般心果”
“汝若承接此意”
“吉卜赛人的飞毯”
“可借汝 升入天国”
“此处 本为凡间禁地”
“汝这神异的偶身”
“或能携去”
“汝若蒙幸”
“御见全能之天帝”
“那全知的威能”
“许能碰触”
“汝之心弦”

“偿若”
“这人间”
“无人”
“解我心弦”
“那高远的仙界”
“或能”
“通晓其音”

小小的木偶
承着 最后的希冀
稳座 灵妙的飞毯
没入云间
苍白的俗世
已被厌弃
万全的神国
或将答疑

第五幕

啊！
伟大的诗神缪斯啊！
我应
何如歌颂
这无上的天幕？

晦暗的群星
交织如目
有如苍墟中的玉眼
合张交复
金明的天仙
游遨星线
缈缥的仙乐
贯响天间
太虚玉马
驾銮出入
仙宫森列
飞云如珠

那小小的木偶
未受天诛
驭使神异的灵毯
驾入光雾

在这
远覆红尘的穹宫中
它在玉宫中
弄拨银琴
星殿上
轻拢弦丝
只为垂听
神心的回复

天光的流逝
远胜人间
流年似水
日变月迁
它在一个又一个
天宫之间
奏演
无愠的神乐
挑抹
那最深之心弦
天上的仙群
载歌载舞
可个个天殿中
皆无神
听晓它的心乐

“不行！我不甘心！”
它每次
都对自己这样说

在百千年的流光之中
它辗转
座座仙宇
歌咏
句句心曲
可却
无神应复

那根
孤独的心弦
飞跃
万千群星的庙宇
奏过
九重天关的乐座
千百时分的流逝
摧折
它的感触
万亿星神的不解
酿深
它的愁孤

就这样
终有一日
木偶飞到
九重天堂的御顶
那全知全晓的天帝
将它招敕

它静坐
天帝
御座之前
缓弹
那百千年
皆不得知晓的心弦
天帝座于
玉幕之中
星丝铸就的金帘
掩遮御颜
静静倾赏
无解的哀弦

曲毕琴收
跪于席前的木偶
静待
天帝的妙音
解答
心弦的愁惑

“一定可以！”
“那全知全能的天帝”
“定能听晓”
“我那”
“深心之弦的苦过”

它的心
这样想
紧握的木手
攥聚于心前

“弹得不错”

天帝张起玉唇

“下去吧”

木偶
乘着飞云
直下天穹
身段曼妙的仙子
向它
端来金珠
以示御赏

那晶莹剔透的珠宝
在木偶的眼中
像是
腐臭的烂蛆

小小的木偶
辞别宫阙
飞落云涧
将那吉卜赛人的灵毯
还于老商
老商的墓前
青苔点点
它将
那污渍擦拂
把毛毯
盖于碑沿

终幕

星移斗转
天地变迁
天穹上
星宫的离合
见证了
人间的聚散

在那往后的余岁里
小小的木偶
踏过
万千河川
天中的星尘
复明又暗
地上的苍生
死生流转

昨日
还是原野的山谷
今朝
已然化为繁华的王都
曾经
荣华光耀的帝国
已作
野草丛生的墟野

在那万千年的旅途之中
木偶
一次复一次
一朝又一朝
用银琴
弹拨心曲
可终究
无人碰触
那深心之弦

忆昔昨日
那撑船入海的面影
踌躇满志

回视今朝
这佝偻败残之身型
风霜饱获

在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以后
小小的木偶
艰难的
爬到高山之巅
望着那
黯淡的群星
还有
星宇上的天宫

它感到
自己的关节
已然老朽
老木缱绻的身躯
无法支撑
心弦的跃动

于是
它举头
望向天宇
说:

“无情的天神啊！”
“既然你让我那最深的心弦无可歌诉”
“又为何”
“让我苦苦寻觅”
“祈求得到他人的宽恕？”

它听见
自己的身躯
逐渐破碎
那做成它心脏的弦琴
上面的弦丝
根根断裂

当它闭上双眸的那一刻
它内心深处的那根弦
也就
折断了

朝阳
跃过天际
万道
金玉般的光丝
挂于
墨蓝色天幕的幕边上
一道
柔和的光线
轻抚
死败的木躯
以及那根
从没被理解
却已
断掉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