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打盹儿了。

眼睫毛耷拉下来，

跟两扇锈透了的铁门似的，

把“按规矩来”关在门外，

把“说不定行”放了进来。

就在他第三十七次打呼的空当，

时间开始化了，

跟那谁画的软塌塌的钟表一个样，

滴答滴答往沙子里淌。

沙滩上，

一截歪歪扭扭的枯梨木正烂着。

夕阳把它的影子扒下来，

像脱件穿破的旧褂子，

叠巴叠巴搁旁边。

影子说：“我走了啊。”

枯木说：“走呗，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了。”

影子就真走了，

追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脚印去了。

高山把白贝壳的碎渣子堆成诗，

每一片都是“从前”的墓碑。

鹅卵石从盐碱地里探个光头，

跟一群偷瞅禁书的和尚似的。

它们扎堆嘀咕：

“瞅啥瞅，那截枯木头居然在处对象！”

盐碱地立马冒出苦水，

把它们的脚丫子腌成咸菜疙瘩。

爱情这事儿啥时候冒出来的？

枯木自己都说不清。

就记得有支箭，

不是铜的，不是铁的，

就是实打实的“瞅见了”，

嗖一下，

从老天爷指甲缝里溜出来，

钉在它最裂的那道木纹上。

没流血，就渗出点树脂，

跟一滴冻不住的琥珀似的，

把整个秋天都包里头了。

然后她就来了。

从时间的豁口子里，

从“按规矩来”的墙外头，

从所有“不可能”的指缝间。

是朵粉嘟嘟的海棠，

带着二十八岁早晨的露水，

带着把日历撕成纸飞机的笑。

她的根是自由，

花瓣是挑拣，

香味儿就是那句硬气的“我不乐意”。

“来了？”枯木说。

“来了。”海棠应。

“不该来这儿。”

“先有这回事，再有该不该。”

俩人就这么好上了。

在老天爷打盹的七分钟里，

在那些条条框框暂时歇菜的空档，

在所有人都把“般配”挂嘴边的傍晚。

山风悠悠吹，跟有人在耳边叨叨：

“人活一辈子没说明书，

就这么稀里糊涂来世上了。”

海棠开始跳舞。

不是啥正经舞步，

就是把木纹跳成漩涡，

把烂木头跳开花，

把“太老了”跳成“正正好”。

每转一个圈都在问：

谁说谈恋爱非得年纪差不多？

谁说时间只能往前跑，

不能扭着腰走猫步？

谁说枯木头不能开花？

答案就一个：

“谁也说了不算，

就你自己说了算。”

盐碱地开始下雪。

不是白的，是粉的，

是海棠花瓣把天熬成粥，

一勺一勺泼下来。

鹅卵石看傻了，

光头上落满“原来是这样”。

它们的影子也悄悄溜了，

去追枯木早就跑没影的影子

俩影子在夕阳尽头遇上，

互相点点头，

一起跳进海里，

变成两条没人管的鱼。

老天爷醒了。

揉了揉眼，

发现世界有点不对劲：

一截枯木头居然开了粉花，

一朵海棠居然把根扎进了“不可能”里。

他耸耸肩：

“行吧，”对旁边的天使说，

“这次算他们赢。”

顺手把“按规矩来”折成纸飞机，

从云彩缝里扔下去，

正好落在民政局的红本本上，

盖住那俩并排的名字：

一个像老墙，

一个像新瓷，

中间隔着满世界的闲言碎语，

却共用一个心跳。

枯木最后说：

“我烂着，我就活着。”

海棠最后说：

“我开着，我就自由。”

然后俩人一起说：

“我们相爱，

所以我们终于成了我们自己。”

老天爷的纸飞机，在红本本上轻轻颤。

风一吹，竟化作两只翩跹的蝶，

一只是旧墙斑驳的纹，

一只是新瓷温润的晕，

它们绕着那截枯木，绕着那朵海棠，

在所有惊愕与不解的目光里，

跳一支无人能懂的圆舞曲。

从此，枯木的年轮里，

住进了一个永远二十八岁的春天；

海棠的根脉中，

流淌着一段阅尽沧桑的深沉。

当世界再次试图用“应该”与“必须”丈量他们，

蝶便轻轻扇动翅膀，

于是，时间再次融化，

夕阳再次落下；

老天爷再次打盹，

而他们的爱，

在每一次规则松动的缝隙里，

永恒地，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