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
 
（一）
 
这个墓字，
一半在草里，
一半在土里。
 
石柱上的字迹，
被风数过很多遍。
竹影在辨认，
那些褪色的笔画。
 
吴门画派的墨，
比功名更湿润。
一座空亭子，
始终没有等到
盖在试卷上的朱砂印。
 
荒草在碑前，
练习他的笔法。
“死而不亡而寿”------
几笔淡青苔痕，
替落款，
缓缓地洇开。
 
（二）
 
荒径领我，向晩的寂静里。
石柱上的字，被苔鲜吞咽。
风翻过残碑，像他生前
推开一册未钤的画卷。
 
功名？不过是纸角
一块未干的墨迹。
而他的山水，在绢上
养活了整座姑苏烟雨。
 
竹影婆娑，替他的笔
续写疏淡的遗嘱------
“死而不亡者寿”，
而荒亭空着，如一方
拒绝朝廷的闲章。
（三）
 
石阶把荒凉
折成几叠
宣纸的厚度
我们站在空白处
成为它他完成的提拔
 
“死而不亡者寿”
苔藓正在拓印这行草书
竹影晃动的频率
恰是他悬腕时的颤抖
 
亭子始终空着
像一枚被遗忘的闲章
而整个墓园
是他最后的水墨手卷
 
不盖帝王朱砂
只钤月光白文印
淡淡的
压吴门的地平线上
 
 
(四)
石柱上的字迹
比宣纸更薄
风一吹就露出
五百年的虫柱
 
竹影在碑前调墨
画永不枯竭的泉
而空瓶子始终
保持留白的姿势
 
“死而不亡者寿”
------这枚朱砂印
被月光反复钤在
苏州的睡眠里
 
我们离去时
整座墓园开始涸墨
石阶缓缓卷起
成为山水画的
最后一寸绢边
 
（五）
石柱蹲成笔架时
月光开始研墨
我们数字迹剥落的次数
突然成为
 
宣纸上
被刻意留下的飞白
 
竹影的笔锋
在墓碑练习皴法
“死而不亡者寿”
------这六个字
 
始终拒绝
碑帖的拘束
 
而那座空亭子
多像他悬在画角的
一方闲章
印文是
 
此处
本应题诗
但墨
太淡了
 
（六）
石柱突然倾倒时
压住半部明代画论
我们弯腰查看
发现断裂处
 
露出
宣纸的纤维
 
竹影在残碑上
修改自己的题跋
“死而不亡”四字尚清晰
“寿者”却随苔痕
 
漫漶成
吴门烟雨的
 
某个局部
 
空亭子始终
保持画谱里的角度
我们离去时
整座墓园
 
正被晚风
临摹成
沈周最后丢开的
那幅未干手卷
 
 
（七）
石柱终于学会用碑文
的姿势躺下。我们
数着那些被苔藓篡改的
笔画，突然明白
 
所谓不朽，不过是
宣纸的纤维在时间的胃里
消化得比较慢
 
竹影在练习册上
临摹自己的死亡
“死而不亡者寿”
这六个字始终
 
拒绝成为
墓志铭的标准件
 
空亭子突然
抖落满身朱砂印
像某位官员终于
脱下了官袍
 
我们座在
沈周画过的
某个空白处
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正被月光
题在
流动的泉水上
 
（八）
石柱集体叛逃后
墓志铭开始用根须
重新排版，我们辨认时
整座山突然
 
侧身
 
露出宣纸背面的
水渍与虫洞
 
“死而不亡者寿”
竹影在修订这行题款
墨色时而枯淡
时而狂草
像某次酒后
他掷笔大笑
溅在绢本上的那点意外
 
空亭子始终
保持画谱规定的
斜度。我们离开时
石阶正把月光
 
装裱成
一轴
可以卷起的
虚无
 
(九)
石柱们集体躺平后
碑文开始用青苔
重新临帖。我们弯腰时
整座山突然
 
卷起-----
 
露出装裱时
被浆糊遮掩的
虫洞与折痕
 
 
“死而不亡者寿”
竹影在修订这行款识
时而中锋谨严
时而侧锋癫狂
 
像他的晚年
故意留在画角的
半枚指纹
 
空亭子始终
保持构图的需要的
倾斜度。离你去时
月光正在拓印
我们留在石阶上的
足迹------
 
那深浅不一的
闲章
 
（十）
石柱们集体躺平成砚台时，
残碑开始用青苔临莫摹自己的拓片。
我们数着着虫蛀的笔画，
突然被山风翻到画谱的------
 
空白页。
 
“死而不亡者寿”
竹影在修改这行题跋，
墨色时而如嫩叶初绽，
时而似老枝虬曲。
 
像他晚年故意，
留在绢本上的，
那处破墨。
 
空亭子始终，
保持着与尘的，
黄金分割比。
我们离去时，
 
月光正用银毫，
临写我们，
渐渐淡去的，
身影------
 
而整座墓园，
突然开始，
慢慢的，
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