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父亲腿陷涂浆抛泥
永嘉场的海堤在晨雾里弯曲
扁担切开咸风，萝筐装满浪沫
用肩胛称量滩涂的重量  拦海造田
而工分簿只记得，晒脱三层皮的夏天

霜降，父亲裸肩爬山挑石
冻裂的冬天向掌心输送沟壑
大罗山用陡峭回应铁镐的叩问
泥泞在血管里拓印潮汐
水库渐渐涨满 高于所有报酬的刻度

父亲主业农耕，副业数不清
跳鱼在指缝标注潮位  
江蟹用螯钳剪断夕照
有一年，放下犁田被招到钢铁厂
稻穗与铁灰在皱纹里达成和解

杨府山的钢花，烫穿无数个拂晓
一次，父亲说“温钢”下班回家真实的旧事  
一个人四十多里的夜路把脚板走厚了
鸡鸣叫，他累了在寺庙门边的石墩上坐坐 
一头白马突然从庙门飞奔而出 

父亲一生搬运自己的躯体   从没停过
九十个年头的盐粒在陶罐底部结晶
清明谷雨时 总有人量雨水的深浅
而新堤塘始终用缄默的坡度
接住不断轮回的 春汛与秋汛

乙巳年五月，父亲躺下就没站起来
大罗山花岗岩替骨骼站立
碑文里蓄着未曾释放的雨季
当山风翻动松涛 我们听见
整个滩涂在胸腔里 重新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