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半程，我突然懂得司马迁
不是《史记》的辉煌
是刑余后那截断笔
在开裂处，涌出的墨
比血更浓稠

人生半程，我拆开自己的骨骼
不见世俗渴求的黄金
唯有暴雨冲刷的河床
一行踉跄的脚印
通往未完工的巴别塔

他们说这是收获的季节
我的手心却只有风
曾紧握青春，曾怀抱理想
如今摊开——
掌纹里奔涌的
竟是少年时吞下的所有海浪

可曾见崖边古柏
将每道斧凿的痕迹
长成坚硬的年轮
可曾识炉中剑
把每次致命的锻打
锻入新生的锋芒

我们不是溃散的兵阵
而是转场的牧人
破冰前行，奔赴
更丰美的草场
我们不是搁浅的帆樯
是正在蜕皮的蛇
在撕裂中，迎接
更完整的形状

听——此时的雷鸣
比年少时更沉，更稳
自地脉传来
惊醒所有酣眠的胚芽
看——此际的星野
比盛年时更近，更亮
它垂落，为我们
重绘航海的天象

举起这杯生命的醇醪
以月光佐饮，一倾而尽
然后步入余程
在龙场般的深夜里
听见良知破空
在夔州般的秋晨
将漂泊酿作诗行

终于领悟
所有歧路
都是星图重构前的
必要幽暗
所有未竟
都是春天降临前
必须深埋的种

起身推窗——
晨光正从我的年轮里
徐徐升起
原来至明的亮
需要至深的暗
来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