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挥手离别的时候
我做不到潇洒
而只有深深的歉意
我要致歉
向我一直钟爱的文字
我曾在这图腾里挣扎成长
却并没有在一横一竖的钩划中学会顶天立地
也没有在一撇一捺的支撑下领悟左右平衡
更难以贴切操持
写尽那风花雪月
那盖世奇功
那民声疾苦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要致歉
向我赖以生存的职业公文
曾引领我走过山间的花草树木
探寻虫鸟动物的踪迹
闻看小桥流水村姑人家的笑语炊烟
带我走过几重山水
沐浴几重烟霞
奏响几重命运交响曲
可我总是难免在无奈中
用所谓的妙笔将谄媚讨好、移花接木甚至无中生有
生成虚伪的花
绣在他人的嫁衣上
失了公文的初衷
丢了我的初心
澎涨了他人的初潮
年年苦作刀
怎敢夸指巧

我要致歉
向我服务过的人群
他们要么在云端要么在平地在沟壑
只有我常在半空中游走
我无能将雨雾写成彩虹
将顽石写成美玉
将毒草写成香花
更不忍心将底层写进天堂
我没能用干枯的双手
捧得花开花红
无法将黝黑的脸
扮得人见人爱

我要致歉
向支撑我耕耘与前行的所有工具
从最初的一支笔一摞纸
一把剪刀一瓶浆糊
到如今的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个鼠标
还有鼠标拖动下的复制与粘贴
它们如一张犁一把锄头
见证了我从青年到壮年并步入老年的足劲与笔力
我如一头逐渐老去的牛
在不变的地里年年翻出新土种上新苗
收获过许多的喜悦与爱恋
有时却是愧对一支笔的把把辛酸泪
我没能让一支笔龙飞凤舞
没能让一页纸享受过力透的遒劲
更没能用一个键盘激扬文字



我要致歉
向我几近破碎的躯体
三十二年的打磨
我的心早已长满文字的老茧
稀疏的头发已远远赶不上常用文字的数量
我常批着公文的外衣
说着公文式的话
走着撇捺式的六亲不认的步伐
曾经无数支各种型号的笔
在我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拿捏出深深的凹印
沦陷了我一生的追求与情怀
多少次落座推开窗前月
起身迎来破晓天
11000多个日日夜夜
我的腰椎与颈椎踏着噼啪的节奏额外增生
每当我小心地转动腰颈时
我早已成为文字与公文的木偶
我的肩膀已无法承受文字的重量
肩周炎的阵痛让我无法顺畅将文字转换成公文
寂寞的黑夜如一部巨大的肺
我无数次用香烟的星火将它捅破
每一次咳嗽都压迫着黑夜的呼吸
我的每一行文字都在香烟的微黄里颤栗
熏黑了星星
驱走了月亮

终于告别了
不想说再见
就让尘埃归于泥土吧
将那一滴水放归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