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将土坡夯成沙盘
他立柳为旗,占草为王
身后表兄弟的叫嚷
把黄昏滚成金环
他是被野地喂养大的
最鲜活的莽撞
十七岁,军梦在体检前溃散
父亲把烟锅里的星火
磕在“学医”的岔路上
他收起翅膀,学着
在方剂间辨认风向
县城用灯火篡改星光
听诊器初触胸膛的冰凉
让他听见柏油路
正蚕食稻田的蛙响
掌心攥着一簇
亟待燃烧的霞光
八六年,他扛着自行车回乡
羊肠小道在肩上勒出血痕
下坡时,铃铛把风凿出窟窿
上坡时,铁架压弯倔强
那些被铃铛惊起的目光
在姑娘眼底
筑成最初的蜂房
当瓷砖反光刺穿土墙
酒精灯却照不透酒桌的混浊
七年,婚姻在诊断书上
咳出大片空白
父亲坟头的草绳
捆不住四散的亲人
他成了被连根刨起的
带着泥块的桩
九九年霜降,药箱重启
听诊器在晨雾中回暖
被旧病历豢养的火种
突然炸响
孩童的啼哭砌成新墙
老屋重建时,他看见
自己的脊梁
正穿过瓦砾生长
可楼宇总在最高处倾斜
二〇〇九,女儿辍学
如霜刃划破安稳
将家里久落的灰尘
扇进他龟裂的掌纹
温州收容了中年余程
大嫂的缄默是暗处的绳
勒住下坠的秤砣
他学会用繭子称量誓言
当邻里舌尖长出荆棘
他便在病历背面
练习篆刻,把躁字
刻成悬壶的姿势
如今新楼长过三代炊烟
瓷砖映出团圆饭的暖光
他终于读懂:
所有坍塌都是夯声的前奏
所有颠簸
不过是大地在确认
扎根的深度
我们相对而坐时
茶水蒸腾出两种年轮
他羡慕我年谱工整
我向往他断章里的野火
直到茶梗直立如锚
在杯底写下平衡的偈语:
“莫羡坦途无壑
何嗔险峰有云
生命的重器
终需在自身的药炉
锻打成型”
那些交错的车辙
原是同一辆马车
在时光陡坡上
留下的
深浅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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