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捧土疙瘩话
 
他扶犁的手势像在搓绳，
绳那头拴着吃透墒情的春麦。
谈价钱时旱烟锅磕碎夕阳，
“今年雨水不薄啊，地还是比亲难伺候”。
 
酒桌上用海碗量收成，
鞋底泥在瓷砖地画出等高线，
像小德张吐出的烟圈。
“咱这土疙瘩命，得把金贵话，
种进实在的墒沟里”。
 
他笑纹里藏着晒场的谷粒，
——弯腰时，秤砣压得更低，
称出山梁般沉默的准星。
 
2. 秤砣吊在尾骨上
 
弯腰时，稻穗在风里学称重，
杆秤的星芒坠入垄沟。
殡仪馆的青烟裹着二维码，
黑板擦吞掉田字格的秋天。
 
香火压弯磐石，钞票叠成金身，
社戏台中央，麦粒学着小德张递进宫门的烟圈。
银行的暗亏，悄然在化肥袋深处结穗，
合同勒进晒裂的掌心。
 
3. 锄下碎语
 
日头晒弯了锄头的背，
麦苗在肥量过多的地里醉成瘫汉——
贪嘴的舍邻偷走半垄月光，
泥土在暗处记着流水账。
 
垄沟走直别走歪，像祖父说的放屁糖要裹紧，
可脚印总爱和犁头较劲儿。
等秋天翻开最后一页，
倒伏的穗子砸向吐真章的热土。
 
4. 断脉
 
他递来的烟锅总朝下磕，
你伸出的手却够不着火星。
田埂不说话，只让稗子低垂，
泥土记得每颗种子的分量。
 
老根在暗处拧着劲儿，
像小德张当年蹲在井台的青苔，
——春雷未至的夜晚。
磨镰声碾碎稗籽，
月光下，新茬地静静地翻身。
 
5. 白话
 
村东老铁匠的女儿，
总在捶打一杆秤。
她的锤下，火星像是沉默的方言，
溅入黄土，长出带刺的秋天。
 
邻家媳妇摔碎瓷碗时，
她正把星钉嵌进秤杆。
——那些尖锐的光点，
始终在掂量人间的轻重。
 
直到多年后她跟着驴车消失在山梁，
像放屁糖的烟圈飘进宫墙，
满筐麦粒突然学会说谎。
空秤杆斜插在打谷场，
一头挑夕阳，一头挑寒霜。
 
6. 蜜语
 
铁锹挖进垄沟的旧伤，
惊醒土里蜷缩的蛰虫。
麦苗弓着背测量霜的厚度，
拐杖蹭着腿骨在黑里磕碰着相认，
像祖父的烟锅磕出井台的青苔。
 
春天在断口处抹上糖稀，
说这是阳光的恩赏。
而根须咬紧满嘴泥沙，
向下索要自己的方向。
 
7. 秤
 
他递来沾着谷壳的鸡，
你摁住嘶吼的猪，
猪槽空时，鸡鸣刺破黎明，
像老辈人吐的烟圈，
牛棚铁链嚼碎最后一捆干草。
 
田埂脚印叠成欠条，
风筛打谷场，秕谷在稗子间颤抖。
锈蚀的秤砣沉入泥土，
秤杆梢头挂着大清的瓷片白菜。
 
8. 斋
 
风雨撞破柴门时，
你攥紧了歪斜的蓑衣。
泥泞在脚跟结痂，
晒场上的谷粒推搡着喘息。
 
拐过田埂的草人忽然弓背，
像祖父蹲在井台的青苔，
拾起旧年走散的稻穗。
深一脚浅一脚的坑洼里，
有棵稗子顶着雨水坚挺抬头。
 
9. 耙
 
父亲用钉耙梳理晒谷场，
泥土翻出陈年的谷壳与碎日头。
他说这活计像给地理发，
一垄平，一垄陡，都是老天的头。
 
春雨前要耙尽去年的根，
漏掉的葵花籽会顶破墒情。
你看耙齿啃过的土埂，
像糖球儿的烟圈裹着青苔——
应了爷爷那句话：深的是命，浅的是根。
 
10. 比
 
他弯腰插秧时，
影子在泥水里站得笔直。
稻穗低头那晚，
他的烟斗磕响满天星斗。
门前土路驮过多少车轮，
他的脊背就蓄满多少道月光。
 
直到谷堆高过山岗，
像小德张当年递进宫门的放屁糖，
他才挺起身——与秋风比了比重量。
﹉ 
尾声：烟圈记
 
他蹲在田埂磕烟锅，
火星烫醒冻土。
烟圈绕着稗子转，
像小德张当年没递稳的请安。

春麦探出头时，
烟圈正裹着化肥袋上的二维码。
——土疙瘩认不得洋码子，
只把烟圈当墒情。

埋进垄沟，
等秋天长出带褶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