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天在城中小林散步,见几个十字路口都立有指路碑。想它可以给路人指明去处,却没法给人生之路指明方向。于是构思了此文。
苔痕漫过碑身时
月光正在研磨自己的棱角
松针在石缝间编织暗语
候鸟的呢喃在枝头凝结成露
年轮一圈圈收紧
风驮着蒲公英的絮语
在碑顶打了个旋
又飘向雾的深处
古藤缠绕着褪色的刻痕
像母亲临行前缝进衣襟的线头
萤火虫提着灯笼巡行
在草叶间标点断续的往事
溪水在碑底悄然改道
把碎影与落花一同送往远方
有人把名字刻进裂纹
又在雨季来临前
用蕨类植物的阴影
悄悄抹去回声
——怕思念太重,压弯了归途
怕那名字一旦成句,便成了永远等不到的回信
碑阴浮现出光绪十二年的月光
武庙的钟声穿过百年薄雾
迤萨巴的商队早已散作尘土
唯有“开弓箭断”的咒语
在青石的血脉里流淌
像一道未愈的伤
挑夫的扁担压弯过这石阶
新娘的红盖头拂过这碑角
谁在战乱年月
跪着擦亮“平安”二字
直到指节生出老茧
而时间,只是默默剥落
又悄悄重刻——
像祖母在油灯下补着一封被泪水泡皱的信
碑底埋着半枚锈蚀的怀表
指针凝固在某个未抵达的黄昏
秒针曾挣扎着咬合齿轮
最终被蚁群驮进地心
而碑影每日挪移
在石阶上刻下新的刻度
像一封永远寄不出的家书
写满“未完”
时间在石纹里分岔——
一边是昨日的足印,结成琥珀
一边是明日的路径,尚在呼吸
碑身刻满经纬
却载不动一滴犹豫的露水
候鸟年年修正自己的罗盘
潮汐仍找不到归港的时辰
我站在四字碑前
掌心却握不住一枚方向
风在裂纹里游移
像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山雾如纱,层层褪去
石楠的花穗在晨光里低垂
鹿影掠过林隙,蹄印迅速被苔衣覆盖
远处的梯田正把斜阳一阶阶托向天边
而碑石沉默,如被遗忘的句点
嵌在蜿蜒的脉络之间
后来的孩子们会踩着我们的影子走过
用新词拼读碑上残字
他们不再携带罗盘
却把星辰种进瞳孔
当某天春风掀开石层
会发现我们埋下的光
正轻轻发芽——
不是指向某处终点
而是教每双迷途的脚
学会在行走中生长出方向
像父亲教幼子迈出第一步时
松开的手,始终悬在风中
而碑石深处
光绪年的雪,正缓缓融化
渗入我们此刻的足印
又将流向
尚未命名的春天
时间在此交汇如河口
过去是沉入河床的碑基
现在是水面浮动的倒影
未来是未落的雨滴
正悬在云中,轻轻颤动
雷声在远山翻动旧卷
新叶在断枝上轻轻展读
所有岔路都通向同一片荒草
石阶上未干的墨迹
被归鸦衔往更深的暮色
而露珠正沿着蛛网
搬运整片星空
我们在碑前站成新的路标
在某个被苔藓覆盖的岔路口
与自己重逢
影子融进山影
呼吸化作林间的雾
当某个迷途的旅人
用指尖摩挲着模糊的里程
忽然听见
整座山峦在石纹里轻轻应答
那声音像极了
童年巷口,母亲唤儿归家的尾音
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而碑石深处
时间正以苔藓的速度生长
在每道裂痕里
写下未完的诗行——
写给所有未及说出的“等你”
写给所有走失在岔口的拥抱
写给那些把背影留给远方
却把心跳留在碑前的人
当暮色将碑影拉成细线
一只蜗牛正驮着整片晚霞
缓慢爬向
无人知晓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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