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锈的铁锚沉入黄昏的底部 
压舱石里蛰伏着所有未启程的黎明 
篙师的手纹与河道同构 
每一次撑开都是对天象的重新演算

远古的舟子并不知晓 
自己始终在摆渡着过往的自身—— 
那年初夏的青衫客 
昨夜霜鬓的负剑人 
皆从同个渡口析出不同维度的水影

河道第七次拐弯处 
有碑亭深陷荻花之白 
残存铭文正与苔藓进行熵增谈判 
而橹声始终保持着非欧几里得的弧度 
将彼岸解构成不断后退的镜象

某夜暴雨中 
撑篙触到星群倒立的根须 
整个河床忽然翻转成天穹 
才惊觉所谓航程 
不过是瓷碗胎壁上蜿蜒的青花纹 
窑变发生时 
所有波涛都静默如初

多年后有人打捞起 
沉入涡心的月光罗盘 
指针竟同时指向所有方向—— 
那些被摆渡的 终将成为摆渡者 
而渡船本身 始终在渡着河流本身

直到某天艄公听见 
自己脊骨里传来远古海啸的回响 
方才懂得：每次靠岸 
都是故乡在异乡中的再次分娩 
所有抵达 实则是另一个出发的楔子

而今夜雾浓沉
橹板搅动汞质般的星河 
对岸灯火突然弯曲成虹桥 
此岸系缆石绽出新生年轮 
原来永动的摆渡本身 
才是唯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