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你
—怀念母亲
院角的老树从不说话,
只在泥土里画年轮。
一圈一圈,藏着整个村庄的阴晴。
你也是那样站着,
把夏天举过头顶,
让鸟儿把巢筑在掌心。
果实熟了就低头,
像你为我们整理衣领。
围棋盘上的星光,
是另一种言语。
你总在收官时,
为对方留一口活气。
如今树影铺满石阶,
是未完的棋局
我听见落子的声音——
那是你用根须,
在与春天轻轻对弈。
最坚实的温柔啊
是你不曾说出的教诲
在泥土深处延续
成为我心中的山脉
痕迹
你呼唤着我的小名,
是你给我的独特标签
至今还卡在老屋的门轴里
每次推开都喷出米饭的醇香
那口铁锅依然油亮如黑玛瑙 炖煮着所有被我遗弃的黄昏
那把缺了齿的木梳 仍固执地等着理顺 你鬓边溃散的雪花
而你的手心的茧早已
长成爱的单位 长成包裹时间的 最初那层 胎衣
现在,轮到我把你的痕迹 编织成永不降落的彩虹 在每个挂断后的忙音里 种植出开花的月光
绝唱
比秋叶更轻的,病历纸,
裹住你八十载风霜
你平静说“我不会自残绝望
像老树默对寒冬的审判
像枯枝在风中的倔强
两个月的光阴
饥饿成为最后的修行
你将疼痛折成平整被角
深夜里与往事静静对坐
梦里有你未播种的春天
比起镣铐与枪膛
你更懂将疼痛驯服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圆满了生命的加冕
淤青血管的褪色地图里
标记所有喂养我们的路
如今通道被雪覆盖
你仍保持着最初的站姿
氧气面罩升起的薄雾
是云朵的呼吸
月光来消毒病房器械
魂灵在练习与身体道别
针头连接着昼夜更替
药液滴答计算归期
记住这从容面容
最后的时刻依然挺直
像山脊线迎接黎明
迎接着那个永恒。
九月的告别
西风中的银杏叶在窗台停留
片刻又离去了
蝉声消失于天际
蓝格桌布保持着早餐时的折痕
苍白的叹息,
从挂钩上你的羊毛衫里
清晨走廊传来磨薄的脚步声
晨光在台阶铺展着冰凉的绸缎
周围是白色
中间是灰色
床头柜上那束粉色的康乃馨,
正在枯萎
飘远的蒲公英画出淡银的弧线
水影深处锦鲤吞食着支离的天空
书页间压着的蝴蝶翅脉逐渐模糊
你修剪过的君子兰开得正艳
叶子藏着被晨露浸泡过的诺言
钢琴黑键里还囚禁着未诞生的音符
乐谱空白处萌发着淡灰色的霉斑
那首《命运》还停在倒数第二小节
休止符在五线谱上长成透明的菌菇
清晨候鸟穿越云层的振翅声
廊下留着三根灰白的羽毛
排列的方式像某个和弦
在朝雾中缓缓奏出离别。
燃烧的君子兰
盛开的君子兰望着您
白色在液晶折射中渐渐消融
您说出的那句“好漂亮”
在镇痛泵滴答声里缓缓沉淀
您亲手培育多年的君子兰
再一次完整地燃烧
而您的视线正与光粒
进行着缓慢的告别
此刻这些花朵在静静的深渊里
以惊人的精确度绽放
每一朵花苞都像缩小的落日
缓缓沉入病房的纯白
您的手在薄毯下微微抬起
保持着修剪花枝的弧度
那动作就是在无数个清晨
您为我整理红领巾的温柔
..........
像素开始溶解
橙红色的光从屏幕边缘溢出
漫过透明的输液管
冲过闪烁的监护仪
最终在您鬓间绽放成永恒
我听见根系穿透陶瓷的声响
在您曾经日日守望的窗台
月光正将叶脉浇铸成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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