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其一

父亲的年岁是晒不干的旱烟卷，
在青瓦檐下；
碎成春耕的泥屑。
他的疆域，
以祖辈的垄沟为界，
连梦境都朝着，
酸枣树方向生长。

我是这个城市的守夜人，
梦想在混凝土间隙中；
反复揉搓新换的广告牌，
出租屋的月亮，
总卡在防火梯夹角，
像一枚；
迟迟不肯盖下的邮戳。

我们隔着山川对望，
他用稻穗的姿势，
站成故土的路标，
而我正被灯红酒绿，
改写乡音。

两扇打不开的窗，
彼此映照成铁窗，
所有名为选择的路口，
最终都通往，
镣铐相闻的走廊。

囚徒，其二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牢笼代代相传，
父亲的牢笼叫故土，
而我的牢笼是他乡。

父亲的锁，锈在故土的褶皱里。
我的锁，挂在他乡的霓虹上。
 
他的脚步被田埂绊住，
春种秋收是无形的镣铐，
炊烟升起时，他总望着云，
云飘向远方，他留在原地，
那方土地，是生养他的摇篮；
也是捆住他的绳。
 
我背着行囊闯开一扇门，
却在钢筋森林里迷了路，
营业额的数字，随生命在减少，
出租屋的窗，向着故乡的方向，
我把日子过成往返的车票。
却在每次靠近时，
被更远的生活推开。
 
我们都以为自己握着钥匙。
父亲守着土地，说这是根！
我追着远方，说这是梦！
直到某天他弯腰的弧度，
与我仰望的角度重合；
才惊觉；
 
他是故土的囚徒，
我是他乡的刑犯，
两代人，
隔着一条河，
都在自己的牢笼里，
把对方，
望成自由的模样。


囚徒，其三
父亲拖着板车把身体拽成一张弓，
胶皮轮子陷入坑洼的泥土；
扬起的不是尘土 ，
是尚未沉降的意志。
他驮着移动的木工车床，
榫卯接合的困顿里，
藏着我的学费 ，
妹妹的棉衣；
以及被刨屑掩埋的状元梦。

我的电动车穿梭在安置房的缝隙中，
蜕化为铁皮蜈蚣，
接送两个书包的黎明，
篮子里装着饭盒与习题，
这些彩色的希望；
正被摊位上的电子秤重新称量。

当塔吊在晚霞里收割夕阳，
我听见北风吹裂的混凝土中，
传来冬笋顶破冻土的脆响，
而我的身体仍在这座；
永不断电的牢房运转。

昨夜女儿在作文里写：
爸爸的电动车变成云朵，
载着我们飞过彩虹！
我忽然在馊掉的梦里，
尝到竹鞭穿透水泥地的清甜。

此刻蓝牙音箱在震动，
新的订单正在生成，
这具三十九年的躯壳；
突然听见轮毂深处；
传来父亲当年拉车上路时的歌调，
那些破碎的音符，
飘散在这三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