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

过早返乡的农民工老杨
 
作者：别清河

驹阴漫过腊月霜——
春运未酣，人潮初敛，尘嚣暂歇；
装修工老杨，把归乡的念想
缝进工装袋的寒边。
 
行囊裹着半凝的夜泥，
锁起檐角残雪；
岁月压弯的脊线，又添
一道霜刻的深纹。
 
今岁春信偏迟，早归人
轻喟一声，风卷枯蝶。
 
卷尺蜷成褪色蓝痕，
袋口塑纹凝霜，腻子粉微沾；
业主屏间一句“工地暂歇”，
凉意沿老趼爬向指尖。
 
他摸出冲击钻——
钻头挑落瓷屑点点，溅起城郭半轮寒月；
敲平棱角再楔入旧壁，
擦亮窗栏，悬身于空阔，
像一封未拆的年帖。
 
火车站广播一遍遍催岁；
发白棉袄裹着满城霜寒，
缠进骨缝，结作细茧。
欠据叠叠如瓦，掌心纹沟
比山乡田垄更深更长，
漫向归途远端。
 
指尖掠过纸页——
轻得飘，重得翻不动；
寒气里，新书包带晃着软暖，
针脚犹凝着城郭的霜寒。
 
手机里，女儿软语垂问：
“爸爸，新书包带了没？”
他对黑屏轻呵气，
指尖摩挲书包带的绒边；喉结滚了滚，
吐出一缕颤雾，恰似咽尽
半生不期而至的霜雪。
 
列车掠过停工楼盘，
脚手架秃如折戟，向天挑一缕残烟；
铁轨碾碎霜雪，声响渐远，
车窗映出故乡淡墨，
在暮霭里缓缓晕染。
 
暮霭染空檐，
路灯掠眉尖，一盏复一盏；
业主家未燃的灯火
照不透归途弯弯。
铁轨尽头，
是炊烟初起的彼岸。
 
近村路口，脚步轻缓；
他摸出残剩的碎钱，
买下一串红鞭炮，纳进怀间，
向黑夜讨一颗能攥的暖焰。
 
女儿抬头刹那——
爸爸暗燃的星点
正把山村冰碴儿
一寸寸浸成暖雾，
再煨成一缕橘色烟霞，
在雪夜缓缓升攀，
替人间捧来
浸着麦香的暖阳，
漫过柴门，霜天融软。

作者简介:  媒体人，供职于北京。曾任《科技日报》记者、《今日中国》策划总监等等。偶尔，跨界小说散文诗歌和电影文学剧本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