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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丁腾渊2026
加入时间:2025-12-02
诗人简介

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肥东政协包公文学院特聘作家,财政工作者。有诗歌发表于《诗歌月刊》《诗潮》《作家天地》《新安晚报》《江淮晨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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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亲的人,再喊也喊不回来了

 

1、清明

这一天的雨,在中国落了千年
我祈求上苍,往后的清明日能否换一种方式
一律是暖阳高照,春色艳丽
苦楝树冒出新芽,春花开满乡野
蝴蝶盘桓岭岗,鸟鸣啼出清脆
麦菜蓬勃,围绕坟地

父亲,请打开那扇虚掩的小门吧
我带了许多好吃的,请挽着母亲出来尝尝吧
我还带来了两束鲜花,康乃馨是送给母亲的
白百合那一束,是赠与你的
如今不烧纸钱了,就把鲜花当成冥币吧
多买些吃的穿的,或者喜欢的
别像以前那样省着花、省着用
不够了,请托梦给我,我会买更多的送来

父亲请看!
除夕那天,弟弟给母亲上坟时植下的那一株白牡丹
绿叶茂茂,正开出层叠硕大的花朵
母亲请看!
不远处的那头小牛犊,正贴身老牛低首啃着嫩绿的青草呢

别来无恙。请出来聊聊吧
我们围坐在草木蔓生的岭岗上,促膝长谈
在这个陡峭的尘世,每个人都有世界的尽头
我们不落泪,不触及悲凉话题
每年只有这么一天,我们该高高兴兴才对

天已向晚,暮色即将占领岗头
风声愈来愈疾,掠过身边的草木
起身吧!带着草香和虫鸣回各自的归途
明年的今天,我们再相见

2、父病逝

85岁前,老父亲从来不知道医院的门往哪开
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一直没进过医院的门
85岁之后,父亲的病说来就来了
大有病来如山倒之势
起初,确诊为脑梗
自此意识模糊,行为异常
一个曾在三尺讲台上播种文字的人
竟然认不识字握不住笔说不清话
有时甚至连熟人也不认识
接着,又因髋骨骨折,胃肠功能紊乱相继住院
身体每况愈下,免疫力急速下降
最后因肺部严重感染压扁且缺氧
普通病房无法救治,而转入ICU病房
ICU病房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道生死门槛
也许进去还活鲜鲜的,出来就一命呜呼矣

我在病危通知书的“与患者关系”栏
狠心地签下:儿子丁腾渊
力透纸背,泪水啪啪落下
巨大的伤感迅疾传遍全身

三月春意渐浓
而一场倒春寒将至

那一夜父亲在受难
而他的孩子们却回天无力
托人买来的4瓶人造蛋白,仅用了1瓶
医生即告知:我们已尽力,还是送老人家回家吧
我本寄希望于人造蛋白
而医生的告示像一场暴风雨
浇灭了这唯一的最后的光亮
2025年3月14日
老父亲回家后第16天的那一晚
22时10分
那个给予我60年大爱的人
心脏终于停止跳动

3、移棺

10年前,一向节俭的父母,决定为自己铺张一回
他们自己掏钱,向木匠师傅订制了两口12圆寿棺
父亲买来红漆,亲手把棺材刷得红郁郁的
放置于后院的储藏间
那窄窄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木质香味
充斥着衰老和向死的气息
7年前,初春的一场雪花带走了我的母亲
她带走了其中1口棺材
留下的那口毫无悬念在等着父亲

现在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后院的风吹着,裹挟着一阵阵樱花的香气
死亡也是新鲜的啊?!

夜已深
抬重的人还没来得及请
都是些留守的老人
这个时间点也不便请
我们自己搬移吧!

棺材已蒙上厚厚的积尘
我们用湿毛巾把里里外外揩干净
合力将其抬往主屋
倒合上棺盖,轻轻把父亲从凉床托举到盖板上
寿棺还是红郁郁的,父亲安详地平躺在上面

4、告别

3月16日清晨
门前的山茶花开得血一般鲜红
路边杨树上的鸟巢空空,像一枚枯果挂在记忆的枝头
唢呐乌啦啦吹着大悲曲,我们要送父亲去火化
他的肉身将化为粉末,灵魂将回归自然
而我将成为孤儿
再也不能像儿时那样贪婪地躺在他宽广的怀抱
“厚德厅”门头上高悬着白底黑字的横幅
“沉痛悼念丁志权老人”9个大字赫然在目
告别仪式结束后
父亲将要被送往1000多度的炉子里
此时,好像有一朵大大的白花在殡仪馆上空静静地绽放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那高大的烟囱
一缕缕青烟缓缓飘向那遥远云天
在这里,无论你身份贵贱或地位高低
都要一视同仁地被送进那高温的炉子
烟是一样的玄青,灰是一样的惨白
父亲的骨灰被送出来了
我双手捧过,犹如托着一座坍塌的大山
泪水开始复述父亲的一生
吸了一辈子粉笔灰,呛了一辈子稻草灰的老父亲
最终化为灰烬了

送父亲回家了

我把骨灰托在双膝上,俯身贴近胸口
我想要把全身的热流传导给父亲,不让他急速地冷却下去
我一直在竭力回想父亲是怎么变轻的
是怎么从140斤变成69斤,再到现在的5斤
我这才猛然想起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热烈地抱过我
而我却从未这么长久深情地抱过我活着的父亲
从来都没有!

父亲的骨灰就要被放入棺椁
我思考着往里面放些什么物品
收音机和几本书,白酒和香烟
这些都是他生前喜爱的
还有几粒阿司匹林药片,一顶呢帽子
一副假牙也不能忘了,那是他生前自己请牙医配的
想要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唯独不想放进去的是我的老父亲!

后院的樱花开着落着,沙沙低语
最亲的人啊,再喊也喊不回来了!
 
5、盖棺

3月17日上午,
我磕上三个头,敬完三炷香,棺盖子就要合上了
这一合,就再也不会被打开
一个人的故事讲完了,将向人世彻底谢幕
一本书的册页闭上了,文字彻底封存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老父亲了!

立马就要盖上了

我要不要冲上前去,看他最后一眼
岁月太漫长,我恐忘了他的音容
我要不要代表我的亲人们,向他再说点什么
也许他还有一些嘱托的话没讲
还有一些事情没向我们交代清楚

这盖子如一道铜墙铁壁,把他与我们绝情地隔开
从此相见两迢遥
最撕心裂肺的哀求也不会有人把它打开
喊一万遍“父亲”也无济于事
我必须立即跑过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必须立即!
我突然听到“咣-咣-咣”的声音
棺椁两旁各站着一人,手执铁锤狠命地砸向钉子
铁钉一寸寸嵌入内里,沉闷的响声如滚雷
逼近我的肺腑,锥向2025年3月
盖棺定论:丁志权(1938--2025),安徽省肥东县杨店乡胜利社区人
他一生热爱土地和庄稼,热爱讲台和学生
他一生含辛茹苦,把5个年幼无知的小儿女抚养长大
教育他们善良正直,忠实做人,踏实做事
无愧天地良心
 
6、葬父

起灵了
上百只喜鹊围着老屋鸣叫
哭喊声响成一片
8个人合力把棺材抬出门外
再送到手扶拖拉机上
我们要把父亲送到大面积(旱地名)的岭岗上
七年前的早春,母亲即埋于其中的三分薄地

我双手托着父亲的遗像,走在人群的前面
一路上我没有哭,我的心已变得冷硬
我在想,江淮分水岭的三月,那草色青青的田野
大片的荠菜花开白了头
风吹过弯塘那孤独的芦苇
路边的小雏菊刚开出洁白的羽翼
返青的麦苗绿得多么不情愿
我在想,我们守了那么多天
终是没能守住人间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我在想,蓝天上一朵白云正在向另一朵白云靠拢
父亲和母亲就要在另一个小家汇合了
而他们的孩子们将永远失去温暖的家

要下葬了
新掘的黄土清新松软
母亲的棺木依旧光亮如初,父亲将紧挨其左
人们点燃柴火暖穴,我以贴身衬衣清扫余烬
我们把父亲葬在母亲身旁,葬在高高的岭岗上
父亲和母亲啊!
相信你们一定会朝着老屋的方向
朝着村庄的树木和灯火
日夜眺望
我还相信你们
一定会时常念叨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
依然牵挂他们的衣食住行,甘苦冷暖
你们身在塘庄却如同异邦,那是另一爿土地
通往你们那里的幽暗秘境,并不在任何国家地理标注范围
没有谁能企图找到具体的位置
而在我的认知里
整座塘庄,无疑是你们留下来的遗物!

7、老屋

父亲,你住进新居
从此老屋的门环被两把铁锁紧扣,再无人居住
屋顶的瓦松在风中摇摆,春回的燕子再不能归巢

你不在了,“双休”我们回到老屋有何用
回去见到相框中的父母只有徒增伤悲
逢年过节我们回到老屋有何用
老屋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给予我们太多恩宠和温暖的家还在吗
水表电表也凝固在某个刻度
老屋静默得再也看不见炊烟袅袅炉火旺
再也闻不到饭菜飘出香

你和母亲都不在了,撇下那么多心爱的农具
它们或闲挂在墙上,布满灰尘
或躲在紧闭的大门后,暗自生锈
那把曾锃亮亮的大铁锹,呆立于墙角
茫然不知已被遗落于世
那双有力茧厚的大手,再也不会握住那包浆发亮的木柄
而最后一次被人抄在手中,是替自己的老主人掘墓

你走后,门前的茶花樱花紫薇花开成荼蘼
可看上去像是有无尽的悲思在枝头翻涌
香樟白玉兰空长年轮,徒放香气
晒场的菜地里,那一只只不谙世事的野蜜蜂
嗡嗡着来采那幽怨百结的花粉
你们在九泉之下,后院的柿树李树枣树果实累累
却再无人采摘,任由麻雀喜鹊胡乱啄食
那棵苦楝树,开着细碎的紫花
却再不见斑斓的蝴蝶,来造访
老水缸里的那一汪明月,再没有谁用木瓢轻轻舀起
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谁还会春阳般给我以慈祥
谁还为风雪夜归人,拍去满头满身积雪
而今走进老屋,我是谁的儿子
墙角砖缝里,长出蒲公英开着小黄花
多么的孤绝和瘦弱
我在塘庄,没有了亲人
那个带我上学读书识字的人
那个教我如何操持农事的人
永远不回来了!
老屋,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巢
而我,则是实至名归的孤儿

8、愧疚

七七那日,一只白鹤穿过坟地上空
父亲真的与我们相隔两个世界了
而塘庄至于我
仅剩下一座虚静的空屋,一方新垒的坟头
直到此时,我才稍稍缓过神来
最亲的人走了,最痛苦的不是失去的那一刻
而是日后想起他的时刻

想起饱经人世沧桑88年
给我以血液、骨髓、粮食、窝穴、肩膀
以及教诲和精神60年的父亲
许多愧疚涌在心头
比如,他把劣质香烟盒,从上衣口袋露出来
嫌他没给儿子留点颜面,我面露嗔色
比如,母亲走后,面对孤独的父亲
我没挤出更多的时间与他聊天
比如,他住院期间,我没日夜陪在病床旁安抚他
给他擦身喂药端屎倒尿
比如,今年春节临近的某个夜晚
他犯糊涂闹情绪瞎折腾,不配合服药,硬是把药吐在地上
我像呵斥一个孩子一样,大声地责怪他
......
门前的樱花又要开了
而那个看花的人,再也不回来了
我再多的愧疚已是多余
老屋原本亮灯的窗口,将永远漆黑
坟头的黄土太重太厚
谁还能看到听到我的忏悔
 
 
9、钢板与螺钉

母亲离世多年
一想起她,我就想大哭一场

那年冬天,雪霁初晴
窖子里的粪水涨上来
70多岁的老母亲,不顾泥烂路滑
一担担把粪水运往菜地
路上不慎摔倒,致左腿骨折
医生行切口术,复位骨折,夹上钢板
并将螺钉拧入骨头以固定
自此,它们一直伴随着母亲
行走在田园和摇摇欲坠的暮年

直到清理母亲骨灰时
我才陡然发现
那两块钢板、6枚螺钉,居然未被熔化
那么坚硬,那么倔强地显露出来
这是母亲一生辛劳的勋章啊!
这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遗物啊!
我将它们郑重地揣进怀里

现在,每当想起母亲
我就取出它,反复端详,反复抚摸
仿佛在亲吻母亲慈祥的面庞
我禁不住大哭一场

10、端午

端午节又到了
这是父母双亡后,第一个端午
5个子女失去父母,众多孩子失去亲人

以往的五月节
父母早早在门楣插上清香的艾蒿和菖蒲
等着我们归来
父母如一块巨大的磁铁
孩子们像一粒粒铁粉被吸附 
而现在,这方铁石在塘庄已彻底消磁
一粒粒铁粉如一盘散沙
再难以轻易汇聚

以往的端午
老燕绕梁,雏燕啾啾
亲人围坐,饭菜飘香,把酒言欢,笑声如蜜
温馨和幸福盈满老屋

父亲,还记得去年端午么
病中的你,笑呵呵拿着甜糯的绿豆糕
给你不满两周的重孙吃,逗他乐
而今你到另一个世界陪母亲过节了
老屋的大门紧闭,无人打开,已断了烟火气

父母双亡
家就没了,兄弟姐妹就散了
艾叶再清香,再浓烈
我们却像那一棵棵楝树
满腹的清苦,全随一片片叶子肃肃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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