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还湿着晓露,
他的镜头轻触她的竹蒸笼。
水珠滚落——
襟前那枚月牙扣忽然亮了,
像一句迟迟的早安。
“趁热。”
酥饼递来,手指停留得恰好。
金黄的屑,落上他腕表玻璃,
晨雾把欲说的话蒸成一片白,
缓缓漫过初逢的秋。
面粉扬起时,他看见她发间的霜。
那双手揉搓晨光,收拢天色,
把整个中秋的月都包进油纸。
“水会干的,”她轻声说,
“有些痕迹,该落在心上。”
他的手在取景框上微颤——
框住的岂止是山水?
还有她垂发如帘,鬓角沁珠,
递茶时刻意延长的触碰。
半生追光,原来只为截住
她低头时,颈后绒毛
在曦光中浮起的那抹霞。
汽笛鸣响前,她塞来绣囊。
六个月饼下,压着一绺红绳带,
弯弯如新月画的符。
他转身,整个西湖开始晃荡——
原来是她眼波里,漾着不干的江南雨。
上海暗房,红灯昏昏,
定影液荡开一圈圈年轮。
渐渐显影的何止底片?
分明是她指间纷落的面粉,
在时光里写下的、所有将寄的信。
红光浮沉,她的影渐渐清晰——
颊上还沾着那年中秋的露。
雪夜来信,只五字:
“茶梅又开了。”
照片里那串辣椒红得灼眼,
他突然读懂——
原来每场风雪都在低语:
有人守着炉火,温着龙井,
等马蹄踏碎檐下的冰。
剪刀下的月娥贴在她唇边轻晃。
他推门,蒸气扑上冰凉的镜片。
两种酥皮在拥抱中融化时,
她终于说:
“马跑得再远,
也跑不出这片湖水照见的归途。”
多年后暗房里他们才明白:
显影的从来不是三潭印月,
是蒸笼掀开时她眼中升起的水花,
是他对焦时刻意延宕的三秒,
是晨雾里,青苔石阶上
交换的那口温热呼吸——
比一切月光更久,
比所有传说更真。
晨光再次漫过石阶:
她鬓边发簪松了一分,
他持镜的手依然稳。
此刻镜头不对山水,
只对准她白发间——
那场永远未化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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