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十余载，
雁群去又来，
日出日落日复一日，
春夏秋冬轮回不息。
闹市里人潮汹涌，
大多都像我一样，
是来人间凑数的。

儿时的我，
自诩人间主角，
在这部宏大的电影中，
导演是我，编剧也是我。
行走在命运前面，
在骄阳下一览万顷炊烟。
我本以为，
世间万物拥着我旋，
万年星途昭示我的到来。
后来我才知道，
我的到来，
仅仅为了离开。

初为少年的我，
堪称人间最狂，
欲与元亮对酌，
愿同太白舞剑。
盼伴仲卿北击匈奴傲，
敢随元敬荡灭倭寇狂。
我想持最厉的笔锋，
书写不可一世的孤傲。
我想驰骋在烈火纷飞的疆场，
立下盖世的奇功。
墨一池，扬起千里山河，
纸一卷，浮现万年长歌。
仗着心醉，一剑斩下敌首，
醒后方知，那是年少的梦。

我曾自命不凡，
怨那天地不与良机。
某日幡然醒悟，我和他们一样，
终是人间凑数人。
从茫茫中无声到来，好似春日新芽，
在人海里暗自离开，化作归根落叶。
一生奔波，终不及生作一束花。
或许，花也不是容易当成的，
风雨里飘摇，盛放中夭折，
终为人间凑数者。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生活在光与暗的交接点。
在黑暗森林里数着点点光斑，
把阳光放在心里。
我在黑夜里沿着萤火虫的微光，
寻找悄然绽开的花蕾，
我循着晨光的方向，
收集甘甜清新的露珠。
我一手拉着绝望，一手牵着希望。
我一边缝补疤痕，一边讴歌欢愉。
在两面交杂的人间，过大多数人的生活，
凑人口的总数，
走自己的路。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敷衍过多少阴险的笑脸。
我轻蔑地俯视世间腌臜，
但有时又不得不为之低头。
我嘲弄奸佞得志，但永远被踩在靴下。
我不知谁真心待我，更不知谁心怀鬼胎，
只好长出荆棘包裹身心，
对一切心怀警惕。
有人说人间太过冷漠，
而他不知，
所谓冷漠，正是凑数人们堆砌的，
当然也包括他，
还包括置身事外的我。
我同芸芸众生，在观众台上高高挂起，
用自己的道德标准狭隘地批评，
这便是所谓的，
如克隆一般的平庸者啊。
自以为清高的我，原来也是鸦群一份子，
排立在园林中，
在凄苦的挽歌里，
默默凑着数，
让“游客”唏嘘又厌烦。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远，
正茂的风华被尘烟埋葬，
只留下形销骨立的身骸，
以及无声的黑白照片。
狂风啊，它总是这样，
对焕发新芽的木枝情有独钟，
或许是讨厌“古稀”这个词吧，
它轻轻一吹，便驱离癌症将愈的老人，
让其仅仅留存于梦境深处。
暴雨啊，它总是这样，
对顶天的柱梁情有独钟，
或许是恶趣味吧，
它微微一推，便掠去正值壮年生命，
留下一对伶仃的妻儿。
烈阳啊，它总是这样，
对焕发的幼苗情有独钟，
或许是讨厌吵闹吧，
它悄悄一锥，便捏碎无忧儿童的灵魂，
让其从最美的舞台上跌落。
世间悲欢离合总在我的身边，
或家人，或远亲，或久友，或邻里，
我在人间凑数的日子里，
注定无缘于岁月静好。
我感叹人生苦短，我唏嘘生命脆弱，
我不知何时，
自己会被抹去，
然后被淡忘，
彻底消散于人间……
或许我们凑数者就该这样，
在感慨里度过每一个晨昏，
向内证明自己曾经活过。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在旷野里迷茫不知所措，
仰视不见顶端的苍穹，
俯瞰光不抵达的深渊。
我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
一步一步地探索这世界，永不放弃，
虽然凑数，也要凑出价值。
无数次的试错，
纵使断送年华，
至少不悔年少。
人生意义就是如此，难道不是吗？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无人记住也不被提起，
我终是那沧海里的粟米，
隐没在万家灯火中，
若干年后，终无人识得我。
是啊，我不过是个平庸的市井小民，
一个碌碌无为的重复者，
从出生到那一刻，
就奠定了人间凑数的身份，
又会有谁认识我呢？

人海磅礴，天才又几何？
权富之人多，真逍实遥又几何？
操劳一生又为何？
纵观其外的人，
孰不平凡，孰不在凑数？
一砖一瓦，皆为凑数人所砌；
一字一句，皆为凑数人所敲。

我在人间凑数的那些年，
大起大落，悲欢离合。
举杯揽星河，低头寻得一抹青，
那是株顽强的小草。
它身上的雨珠，
映衬着飘摇的我。
我缓缓坐下，
望着那轮同属于凑数者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