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地图摊开，陕西省最东南角

折痕一压，就耸起大巴山的脊骨

再压，汉水从此处拐弯

像谁把一句方言

轻轻折进湖北的耳廓

——这褶皱里，就藏着白河

海拔170米到1901米之间

落差，刚好够一个人

把前半生的急促

跌落成后半生的缓慢 

2

他们说：地无百亩平

于是山把田写成梯田

把玉米写成石缝里的绿电报

把木瓜写成退耕还林后

最耐看的句号——

一树金黄，替山民

把酸涩的日子

酿成琥珀色的回甘 

3

白石河与冷水河

两条自南向北的静脉

在汉江开口处交汇

像两代人终于学会

把各自的倔强

流成同一片辽阔

汛期时，水声像楚辞

枯水期，裸石像秦篆

而傍晚的河雾

替所有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补盖一枚邮戳：

“白河”——

邮戳一按，就把省外的心跳

按成县内的一枚月亮 

4

五龙尖把云削成雨

雨把山道削成刀

刀口上，仍有人

把炊烟削成柔软的绸

拴住山雀，拴住

从十堰贩回来的汽笛

拴住我——

一个误把高速当流年的人

在此减速，挂空

让肺叶里积压的霾

被海拔1200米的晚风

一层层，剥成

带苦味的清凉 

5

夜里，整座县城

像一枚被汉江含住的月亮

狮子山新区灯火稀落

却足够把旧城区的黑

烫出几个温柔的洞

我借民宿的阳台

把遗憾摊开——

那些没来得及慢下来的日子

被河对岸的蛙声

一声声，缝进

木瓜酒的后劲里

第二天清晨

它们会变成舌苔上

最轻的绿苔：

提醒你，来过

就要把“快”字

反写成“安” 

6

离开时，请在

下卡子汉江大桥上

摇下车窗

让风把白河的声调

吹成一句拖得老长的楚歌

歌里唱：

“一生多来几次白河

把遗憾留在170米的河谷

把眼睛养在1901米的云端

把心跳，留在

木瓜与石斛之间

——那里，时间被山折成慢

人被水，养成为

自己最后的一片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