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那年，四十里的山路把饥饿磨得锃亮
老家空了五六年
门锁锈死，蛛网裹着旧尘
所谓回家，是敲开邻居嫂子的门
 
她没多问，转身掀动布帘
土灶燃柴，炊烟缠上梁木
陶碗盛着面端来
一个鸡蛋卧在碗底，韭菜切碎如星
无多余佐料，面乌漆嘛黑
却嚼出麦子浸过阳光的本真甜
 
我狼吞虎咽，连陶碗沿的汤汁都舔净
妈妈说，那是土麦古法磨制
石碾碾过晨昏，木筛筛去杂质
藏着土地的厚重
与节气的质感
不像城市白面，机器抛得光滑
少了烟火浸润的温暖
 
往后几十年，回老家便是回她家
每年一两趟，菜换了又换
梁木枝丫轻响，风穿窗棂
我总盯着她的脸
白发悄添，漫过鬓角
柴火噼啪声里，皱纹爬成田垄
在眼角眉梢刻下年轮
烘熏的门帘轻晃，灶火明暗间
脊背，被岁月压得更弯
心疼堵在喉间，说不出半句
只反复提当年那碗黑面
 
她低头傻笑，围裙蹭着粗糙的双手
羞涩又质朴：“啥稀罕哟
不过一碗平常面，不值当老挂念”
那份纯粹，如灶间飘出的麦香
不掺半点修饰
 
原来饥饿是最好的调味
调味背后，是嫂子本真的善良
她不懂我的反复提及，是藏不住的感恩
我懂她的傻笑，是刻在骨子里的纯真
石碾转着慢时光，筛网滤尽浮华
机器追着快节奏，抛光掉本味
一碗面的分野，是两种活法的对望
 
那碗面的麦香，在岁月里发酵
成最绵长的回响
感恩藏在陶碗的纹路里
藏在每一根浸过炊烟的面丝中
仿佛又闻到那碗牵肠挂肚的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