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四时风物谣

其一·春牖
墨绿在宣纸上洇开时
藤蔓正翻越花窗的棋局
玉兰便抖落鸽羽信笺
溪桥畔，雨线穿起晶亮的梭子
绣球抱紧未拆的谜团
忽然染蓝浣衣人的绳络
荼蘼垂雪处，杜鹃已典当胭脂——
落瓣蘸着晚钟的余温
赎还半亩苔痕的缄默与渴意
忽然想调筝，用檐角风铃作徵位
弦要调到比柳烟更软
“新韭似剪，邻家分荠菜三篮。”
而暮云骤然收拢水袖
卷走了
鹧鸪、倒影的纸鸢与迟迟未落的棋
这时节，适合将絮语
编入新茧的纹路
待梅雨淅沥，听它吐出绵长的丝

其二·夏晷
蝉声锯断午后的琉璃
竹簟印出蕉叶的拓片
冰盏里，梅子浮沉褐色的预言
雷暴在砚池囤积银两时
蜻蜓已买断整个池塘的倒影
忽然想汲井，用青苔封坛的凛冽
绳痕要深过掌心的川流
“昨日芒种，瓦当收集铜钱草。”
而西窗骤然摊开竹谱
墨迹未干的
闪电、晾晒的草药与欲飞未飞的檐
这时节，适合把雷声
捻成佛灯的芯子
等第一阵北风，燃作粲然的星霜

其三·冬酿
霜花在窗格上摹写篆书
火塘煨着带壳的暮色
酒旗收卷时，腊味开始风干韵脚
麻雀点检草垛的余粮
梅枝在雪地签署契约——
以满树空寂，换半阕月光的押韵
忽然想呵手，呵出宋瓷的冰纹
暖意要薄如初蜕的蝉翼
“大雪封门，炭笼烘着橘子皮。”
而群山忽然抖开素氅
盖住
樵径、冻僵的钟声与未写完的跋
这时节，适合将长夜
焙进粗陶坯的裂隙
来年惊蛰，斟出整窑的春雷

其四·朝露谣
夜纺的星河尚未收线
南亩已缀满银币的补丁
刈禾人弯腰时，草帽滑落碎钻
木门咿呀推开曙色
辘轳绞起湿亮的晨谣——
“这易逝的晶莹，足以抵押永恒”
忽然想刈取，用陶罐承接清光
步履要比蝶翅更轻
“莫惊破，竹筛里酣睡的甜瓜。”
而朝阳忽然开始熔炼
那些
滚动的纯粹、叶脉的通道与万物垂首的瞬息
这时节，适合将澄明
封入琥珀的眼瞳
待尘世喧嚣，照见最初的自己

其五·旧书笺
蠹鱼在册页间游成虚线
松烟字迹渐洇成雨云
展卷时，便有民国月光簌簌跌落
钢笔水晕开的批注里
夹着梧桐叶制的书签——
“秋深矣，不知故人添衣未”
忽然想续写，用褪色钢笔汲蓝夜
墨水要比思念更稠
“梅雨旧疾，宜以楚辞煎服。”
而灯光忽然垂下钓丝
从字里行间
钓起蛀孔、蝴蝶标本与未赴约的茶
这时节，适合将残章
折成引火的纸捻
留一页扉页，作来世的邮票



第二部分：四时五笺

春汛

雨是天空未理清的蚕丝
篱墙的紫藤打了个旋儿
新笋便从斗笠边缘冒尖
秧田里，水光推着蝌蚪的墨砚
蚕匾内幼蚁啃出的月牙
悄然爬上采桑女的竹笛孔
蒲公英散絮时，油菜花正熔金锭——
花粉沾着炊烟的糯
浇铸整片丘陵的起伏与丰盈
忽然想折柳，用河埠头浸透的篾青
圈要比虹更弯
“惊蛰过三巡，螺蛳抵河鲜。”
而田垄忽然摊开水绸
兜住犁痕
蛙鼓、浸种的陶钵与乍暖还寒的掌心

夏杪

蝉声把光线煨成麦芽糖
井绳缠住西晒的尾巴
竹榻上，蒲扇摇出半阙《摸鱼儿》
瓜棚坠弯时，萤火虫开始典当磷币——
微光赎买夜风
星图、纳凉的棋枰与将沸未沸的溪滩
忽然想汲水，用陶瓮腹中的古井
绳痕要比雷纹更深
“梅子黄后，井台生醭。”
而云阵骤然泼翻砚池
淋湿竹帘
棋谱、褪色的门神与欲言又止的闪电

冬酿

霜是大地未写完的契书
柴垛堆高北风的重量
窗棂上，冰花拆解立春的密码
酱缸沉默时，腊肉正风干盐粒的诺言——
油纸伞收拢街角
竹帚、冻梨与愈扫愈厚的暮色
忽然想添炭，用灰膛里 hibernation
火籽要比更漏更缓
“大雪封门，宜煨芋魁。”
而瓦当忽然竖起耳朵
听见种子
在冻土下盘算绿意的利息

江南书

橹声把晨曦研成鱼鳞墨
石桥拱起青黛的脊椎
裱画店前，浆糊香裱褙整条雨季
绣绷停针处，丝线正分蘖光谱——
浅绯勾兑薄雾
蟹眼、茶宠与欲展未展的折扇
忽然想钤印，用西泠劫余的寿山
刀痕要比雁阵更斜
“曲水流觞处，苔侵晋砖。”
而长廊忽然卷起画轴
抖落檀灰
镇尺、未装帧的山水与半枚月亮

物候志

蓑衣在墙角复盘云图
陶瓮腹中暗涌二十四驿
晒场边，竹筛旋转成星斗的罗盘
瓦松枯荣处，老黄历正修订节气——
惊蛰改判谷雨
燕巢、灶神与自我更迭的农谚
忽然想校勘，用北斗勺柄的刻度
墨线要比蚕丝更韧
“晨霜如契，晚稻押花押。”
而大地忽然合拢手掌
握住根须
年轮、晒场的日晷与轮回的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