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

          一

谁也不敢说
自己的才比大前门还高

纵是     纵是
江南才俊们才高气傲
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这里停脚
也不得不低下头
两腿发软“扑通”一声
向城门洞口的石狮子跪倒

       二

商家的眼光
从来独道

那一排排漏雨的芦席
东歪西倒
竟能从中找到
黄金白银铺出的发财之道

于是——
把饥肠咕咕的梦烧烤
手挽手——
含泪一起
蘸酱品尝家乡的味道

于是——
手把手
脱下衣衫褴褛的潦倒
给十年寒窗的煎熬
裁剪江南丝绸
崭新的柔滑和闪耀

于是——
端上一碗碗仁义的煎熬
那是明目进补壮骨的汤药
把伤痕累累的自信
日夜诊疗

     三

分明     分明
离王朝仅仅一步之遥
进宫的门路却找不到

其实    其实
这里麋集的商家
一贯都在批零兼营厚利多销
专门代销王朝的官帽

于是     灯下
士子们与商号
举杯把盏会心地相视而笑

闻鸡鸣
穿上新做的官服
蹬上能连升三级的官靴
戴上一步三摇的官帽
手挽手——
一起听钟鼓声去上朝

       四

一批批士子们青春年少
一批批士子们白发飘飘
无论上朝
还是下朝
都迷恋着这条大街的老味道

久而久之
王朝的嗜好
也渐渐  渐渐
改变着
改变着这条大街的味道

王朝——
一一御封了
这条大街的商号
这里的药
这里的鞋帽
这里的烧烤
这里的小炒······
官品都比千里之外的县令知府
还高

       五

只有    只有
当正阳门难得打开的时候
这条大街立刻就变为御道
无论多么堂皇的商号
无论牌坊多么高
此时此刻——
都屏住呼吸跪倒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老百姓们——
都知道
正阳门口蹲着的那只石狮子多高
随时都会狂怒咆哮
只能远远地躲着
不敢正眼瞧一瞧

      六

六百年——
这条大街供养了
王朝的任性和嗜好
也豢养着
一个个商家的金字名号

商家——
其实  其实
都是那挂在屋檐下的金丝鸟
迷恋着那镀金鸟笼的含金量高
陶醉着那银打小碗的精巧
满足着那丰裕的几根菜肴
圈养的声声鸟叫
虽也学着王朝的腔调
却听不到  看不到
鸟笼外——
蓝天和大地的广阔与崇高

     七

高处不胜寒——
每当王朝
病毒爆发的时刻一夜来到
所有挥舞的大刀
最终都要这里的血来熔消
所有的战火
最后的目标
都是把这里的富贵焚烧

恨王朝
这里总是最后护驾的出气包
换王朝
这里总换血不换商号

废墟上
建立起来的如何会坚牢

一次次毁灭
唯有品格会挺立不倒


即是王朝
王朝的龙旗一时倒了
这里的富贵和美誉也不倒

一次次重新升起来
比原来的还高
仿佛真的会长生不老

      八

当终于埋葬了
那些嗜血成性的王朝
这里的老街道
扭起了狂风般的秧歌
庆祝自己新生了

老百姓们——
纷纷前来这里寻找
古老的富贵
富贵的古老
还有六百年不变的老味道
脸上——
都洋溢着朝阳的笑


皇城根的八旗子弟


从白山黑水打来的
那八面旗子下
呱呱降生

皇城根的婴啼
也裹着游牧部落征战的
血腥味

怀抱
祖先抢来的金元宝
躺在白花花的银锭堆中
露出大虎牙傻笑

学步
爬向雕梁画栋的
鸟叫
伴着
一排排鸟笼长高

成堆成堆的银子
把一只只乖巧的鹦鹉
捧抬为名角儿
字正腔圆的京剧中
夹杂着些许草原上的狼叫

白昼习惯懒散的
躺在鸦片烟榻上
    腾云吐雾
忘记了自己和祖先
进城来时
走过的那一条条血路

入夜——
一头扎进
前门八大胡同的胭脂池内
昏睡

直到
边关征战的号角吹过三遍
安定门外列队的战马
仰天长啸
也未能叫醒
皇城根的一块方砖

              
执政府门前的枪声  

       一  

那一年  
也是为迎接春天   
一群呼唤春天的孩子  
手挽手  肩并肩  
聚集在这个衙门口 
  
他们呼唤的声音   
虽然急切中依然显得稚嫩   
但仍坚定  汇合起来  
犹如滚滚浪涛  
阵阵劲风……
   
突然——  
迎面射向他们的枪声  
惊落了红墙和四合院内外  
尚未开绽的那一颗颗花蕾   
只留下  
只留下破碎的红花瓣  
瞬间——   
绽放在他们起伏的胸口 
  
四合院墙一阵阵震颤  
一堵堵红墙一阵阵震颤  
惊落了头顶昏黄的太阳
  
昼夜倒转——  
大白天竟变为最黑暗的一天      


      二
  
己经过去
很多很多年了   
这个院墙依然  
这个大门依然  
这个大门两旁的石狮子依然   
那天枪声惊落的
花蕾和太阳依然……

那些排队
呼唤春天的孩子  
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有话要说  
还要不要走到大街上  
聚集在衙门口   
那射向他们的枪声  
还会不会再响起

那射向春天的子弹
还在飞吗


上帝不忍看西什库教堂的枪声


上帝不忍看——
西什库教堂的枪声
将墙外一片片赤裸的壮烈
一次次撕裂
撕裂
再撕裂
那惨白惨白的胸肌
那殷红殷红的血流
都让上帝的神圣即将终结

上帝不忍看——
那来自欧洲老毛瑟的排列
连狂傲也那么歪歪斜斜
尤其是那些
那些大檐帽下的嘲笑
荡漾在高脚杯中的尽是轻蔑
他们并非是在守护
守护上帝仁慈的每一个昼夜

上帝不忍看——
那究竟是什么战阵
如此惨烈     如此惨烈
分明是一排排火枪
疯狂宣泄    疯狂宣泄
总是在对一片片高举的拳林
终极围猎
      围猎
           再围猎

上帝不忍看——
那一条条打爆的枪管在炸裂
那一堆堆退膛的弹壳仍不退歇
那一片片被击中的悲愤
堆起了城墙坍塌的台阶

上帝不忍看——
那西方撞击东方的浩劫
竟是一个人妖颠倒的世界

上帝掩面而泣
一头躲进煌煌《圣经》中
至今     至今
谁也找不到
他究竟藏在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