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荒原拓印术

1
他们说我是墨，
一滴偶然坠在秦淮的墨。
二十四桥的月色是宣纸，
箫声在酒里晕开——
而柳枝总在问：
浮云该把影子，
寄存在哪一处山河？

2
我的腰肢曾蘸着烟雨写诗，
替杨柳风提名，
替孤舟系缆。
直到霜突然降下来，
荒原漫过金陵，
我才发现笔尖可以淬火——
当月光结成冰刃，
柳絮就成了不肯飘散的信笺。

3
钱谦益，我的丈夫，
在降书与白绫间踱步。
我递去笔：“朗月还需要挽着云吗？”
他沉默成砚台里将凝的宿墨。
而我走向复明的火种，
像柳条走向早春，
明知是灰烬，偏要抽出新绿。

4
白绫悬挂时，
我在完成最后的题跋：
“此处应有荒原，
此处应有不肯跪下的碑。”
风雪拓印我的身形——
一株柳，把自己刻进历史的岩层，
墨痕深深，恰是魂魄的等高线。

5
如今你展开这长卷：
褪色的岂止是青绿山水？
还有我用颈项丈量的风骨。
他们说归处总在江南，
而我选择成为荒原本身——
让每一粒沙记住，
柔韧，如何站立成刀锋。

6
倘若你在月夜路过，
听见枯枝刮过星空，
那是我仍在与虚无对弈：
以飘零为棋子，
以孤寂为棋盘，
落子时，整片荒原都震动——
“看啊，最深的寒，
正凿刻最烫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