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牧羊人
 
二十岁，我怀揣几本折角的羊经
回乡做了一个新的牧羊人
 
可我
常常吆喝不动这群野了惯了的羊群
 
我变了调子的呼喊常跟着北风奔走
绕过羊肠小路，眼泪贴着崖畔
哗啦啦地跌进那信天游的尾音
我和黑头羊抵过犄角
寻找落队的小羊摔过暗沟
血珠滴滴洒在山坡
春日，我看见了漫山杜鹃的红
 
我想要羊群昂首阔步，哼出同样的调调
踩着整齐的步子
一同走向水草丰美的远方
 
他们却挨挨挤挤，拥向村口的油菜花
蹄尖蹭过青石板小桥的刻痕，带起几瓣金黄
不去嗅秋日谷场的麦香
不去数四季土地的掌纹
更不认羊群代代更迭的使命
 
冬天来了，所有的羊也要挨个被称一称
然后，被风雪换成一批新的生灵
旧毛的温度还凝在指尖
新角又抵上我的掌心
 
二十年，蓝天如昨
卧山如佛，伸开臂膊
羊群如白色念珠游动
我坐在山坡，把山丹丹花编成心经
就着东风，扯动白云
信天游的尾音在山谷落定
称过重量的冬天蹄印，渐渐在哨音里消散
 
新到的羊群
一个个在山坡上排队摩顶受戒
一声声
我把山丹丹的绵长，揉进每一声唤名
指尖落下时，山岗微微震颤——
是杜鹃根须的血，羊肠路盘成的归程
借着我的喉，在替整片黄土高原
认领，它那一片片走失的云
 
直到我的嗓音，也长出温暖的绒毛
直到满坡的咩咩声里
站起一个不会消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