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时代
是一条被散开的鞋带

十九岁生日那天
我听见它如是向我抱怨：

我的主人十八年来
仍学不会将我系紧
所以我散开
散——散——

散成操场上被染红的脐带
接着被风吹乱
散成水洼里被泥泞的飘带
接着被雨蚀烂

为什么我总是灰扑扑
为什么我总是脏兮兮
为什么我的主人不愿弯腰
将我牢牢拴在他的踝弯？

我听见自己如是说：

散——散——

我亲爱的不满
在我人生的表演里
你坐的位置太矮

当你被塑胶操场染红时
是否看到
奋力奔跑的我
缺氧涨红的脸

当你被污水浸染时
可曾体会
人生的雨太大
若将你系紧
我便要丢掉伞

散——散——

我亲爱的不满
你看那炊烟从不要求
被牢牢拴在屋顶
你看那溪流从不答应
被紧紧系在河床

你抱怨我不愿弯腰
我犹豫该不该承认
有些弯腰的姿势
一旦学会
就再难挺直脊梁

我听见自己如是独白：

十八年来我拖着
这条会写诗的飘带
在系紧的世界里
坚持散开的权利
在学会系紧之前
我先学会了
如何不被轻易解开

散——散——

这根没系紧的鞋带
从不是潦草的妥协
而是我留给自由的
最后一个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