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瓮山脚，唐叔虞祠的木柱
在晨雾里慢慢苏醒，像三千年前的
一片桐叶，被周成王的指尖
剪成玉圭，轻轻按进山西的黄土。
史官的竹简“啪”地合上——
天子无戏言，于是风把玩笑吹成诸侯，
吹成晋水，吹成此刻
晋祠镇早点铺的豆浆香。  
老李把油条摁进铁锅，
油花“哐”一声，焊住一天的黎明。
他抬头，看见高速口“晋祠”两个大字
被太阳铆在钢架上，像给古城
加了一枚崭新的勋章。
老李笑，露出一颗铜牙——
“唐叔虞？我外甥，昨儿还帮我
搬过啤酒箱。”  
二十公里外，晋阳古城遗址
躺在麦地下，像一条收拢的龙。
李渊的战鼓、赵鞅的晋阳之甲、
三家分晋的算盘珠，
全被黄土揉成安静的煤渣。
偶尔有挖掘机“咚”地叩门，
龙翻个身，甩出一块残砖——
上面“永”字只剩一捺，
像半截烟灰，
被风轻轻弹进
旁边廉政文化公园的花坛。  
花坛里，塑胶陈泰挂壁而立，
双手高举红包，像投降，
又像在教广场舞大妈
新的伸展动作。
大妈们不理他，
她们正把《战国策》的残页
折成纸飞机，
对准自家孙子——
“去！给奶奶把唐朝飞回来！”  
豫让桥下的水早已干涸，
桥洞成了快递员的临时仓库。
午休时，他们横躺成一排，
手机外放《士为知己者死》的短视频，
屏幕里，豫让的刀
被算法磨得雪亮，
“嗖”地砍中流量，
点赞像血一样喷涌。
快递员小张揉揉眼，
继续分拣，
把“白云亲舍”的白云
打包，发往河南河阳，
备注：
“轻放，内有狄大人望乡的叹息。”  
叹息飘到狄村街81号，
狄仁杰文化公园的草坪上，
白云寺的钟声正给
跳广场舞的狄公粉丝团打拍子。
领队王阿姨把“白云亲舍”
改成“白云亲‘舍’得”，
号召老姐妹
把思念跳成卡路里。
她们旋转，像一朵朵
会发声的蒲公英，
把“孝”字吹进
旁边楼盘的落地窗——
那里，一个加班的女孩
正把父母的照片
设成电脑桌面，
背景是一片
永远不散的白云。  
白云之下，太原古县城的西城墙
只剩夯土，像一块
被岁月啃过的面包。
面包屑里，
赵卿墓的土堆冒出一株野麦，
麦芒指向夜空，
替战国写下一行
没加标点的遗言。
夜巡的保安用手电照了照，
“哦，又疯了一个。”
他转身，把黑暗
拧进对讲机，
像把一颗螺丝
拧紧在巨大的沉默。  
沉默的尽头，
悬瓮山亮起第一盏路灯。
路灯下，卖烤红薯的老张
用铁钳翻动炭火，
每一只红薯
都被他烤成
小小的晋阳古城，
外皮焦黑，
内心金黄，
滚烫得
像一句
来不及兑现的
承诺。  
他递给游客，
“趁热，
把三千年
咬一口。”  
游客咬下去，
甜得想哭，
却又笑出声——
原来历史
可以这么软，
这么暖，
这么
不烫手。  
老张也笑，
露出
一颗
和老李
对称的
铜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