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
文/石子赵阳

在墙壁的褶皱里，在家具底座的阴影下
我搭建了我庞大、可疑的家
它不是大理石的殿堂，没有玻璃的窗户
只是沙粒和唾液，一砖一瓦
堆砌起对无限坍塌的恐惧

我的日程表上，只有一项永恒的工作：
加固，挖掘，再加固
没有日出，没有星辰。时间只是
土壤湿度的变化，空气里
来自上方——那“外界”——的微微颤动
我的财富，是那些细微的、被遗忘的谷物
是霉菌尚未完全占领的一小片蛋白质
我囤积，我清点，我搬运
数量是唯一的安慰
因为我知道，那无形之手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会对着我的通道皱起眉头：
“看，多么不合理的迂回
为了到达这里，它绕了三百丈的弯路
为什么不走直线？多么缺乏效率！”
他们不会懂。直线，是暴露的同义词
而弯曲、遮蔽、隐匿——才是我
对随机的厄运所能作出的，最深刻的哲学回应

我的生命，在工尺谱的愿景中
比一粒胡椒粉溅落的污点还要不重要
然而，“我的死亡，却是巨大的事件
对于我自己而言”

我有一个沉默的协议：
不成为任何人的意外事件
不出现在监控录像的前景
不干扰关键路径上的任何操作
如果有人将我视为故障
他们会用一个拇指
用一个迅速而没有情绪波动的动作
将我恢复出厂设置

当那巨大的阴影终于覆盖一切
我不会呼喊。我不会问“为什么”
我只会抱紧我最珍贵的谷物
然后，在泥土的芬芳中，理解：
我的全部存在，不过是为了一场
注定失败的、对微不足道的
自我保存的
史诗

石子赵阳  于2025.11.30作